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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三點二十,江宜思回到住處。她打開一樓的鐵門,看到我坐在樓梯階上,有一點驚訝。

「我來晚了,妳室友已經走了。」我解釋完,站起來拍拍屁股,跟著她往樓上走去。

「等了很久?」

「還好。我來得比較晚。」

我跟她走進房間,坐在房裡唯一的一張椅子上看她收拾東西。她很專心地收拾,沒有講話,我也不講話,只是看著她。

她收拾好東西,站在桌子旁看著我:「你今天怪怪的。」

「中午覺得不太舒服,現在好了。今天想去那?」

這是我第一次主動問她要去那裡,她抬抬眉毛,臉上露出微笑:「隨便,不要太遠。明天要考試,今天晚上要唸書。」

「陽明山公園?」

她點點頭。

十二月非週末的下午,公園裡見不到幾個人,也沒有幾朵花。我們在樹叢間的小路隨意地走著,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天色陰陰的,風有點涼,江宜思穿著一件有帽子的運動外套,兩隻手插在口袋裡,肩頭微微地縮瑟著。

「妳冷。要不要回去?」

她搖搖頭:「只是有點涼涼的,沒關係。我們可以到那個亭子裡面坐一坐。」她指著前面不遠的一個涼亭。

涼亭不大,中間有一個石桌,除了出入口以外,每兩個柱子之間都有水泥砌成的石凳。我一進去就坐在最外面的一張石凳上,江宜思繞過石桌,坐在我的對面。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坐得離我那麼遠。我們面對面坐著,但都避免看著對方。江宜思側過身去對著外面,似乎是在看風景;我有時候看著她,有時候把視線收回來,盯著石桌。

不知道沈默了多久,江宜思開了口:「你還是不舒服?」

我搖搖頭,沒有立刻回答她。我在搜索適當的字句。

「我本來今天不想來的。如果今天不來的話,以後可能也不會來了。我不想這樣莫名其妙地…結束,所以還是來了。」

江宜思沒有說話。

「妳不想知道我為什麼不想來?」

「我想你會自己說。」

「妳不在乎?」

「問不見得代表在乎,不問不見得代表不在乎。」

我抬頭看她,她也看正著我。她似乎預見到接下來可能要面對的情勢,把自己武裝了起來。我看著她備戰的姿態,心裡禁不住一涼。

「我不是要逼問妳什麼,我只是想弄清楚一些事情。最近我心裡一直不能靜下來,因為有很多事情我搞不清楚;越是搞不清楚,就越是在腦子裡轉來轉去的,那種感覺很不好,弄得我…很痛苦……」我停下來,想著要怎麼繼續說下去,一方面也希望江宜思能接口,但她只是看著我。「不想來,就是因為受不了這種模糊不清的狀態。如果我這樣一直模糊不清的來,模糊不清的走,可能我永遠也搞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江宜思還是看著我,沒有要說話的意思。我不知道她的沒有表情,是因為不知道該如何表示,還是因為冷漠。「如果妳知道的話,可不可以告訴我,我們在幹什麼?」

她把眼光移到涼亭外,望著遠方。這種情形我見過許多次,已經不像第一次碰到時那樣不知所措了。我也不說話,耐心地看著她,等著回答。

即使在這樣僵持的沈默裡,她的側面還是那麼漂亮,過肩的長髮在風裡飄舞著,偶而也掠上她的臉。她的臉很蒼白,沒有一點血色,只有鼻頭被冷風吹得有點紅。她的思緒也許很紊亂,因為她一會兒望著遠方,一會兒看著欄杆外隨風搖擺的樹葉;有時微微張開了嘴,似乎要說話,但在皺了皺眉頭或轉移了視線後,又抿緊了嘴唇。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說出了一句話:

「作朋友。」

我怎麼也沒想到她的回答會是這樣的三個字。她是很正經地、甚至有點嚴肅地說出這三個字,可是我忍不住地覺得荒謬。

「什麼朋友?」我問她。

又過了一陣子她才回答我:「朋友就是朋友。」

「妳看過別的朋友像我們這樣…像我們這麼奇怪的嗎?」她的鴕鳥態度讓我吃驚,我忍不住要讓她面對現實:「我不是沒有交過女的朋友,我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如果只是普通朋友,我不會三天兩頭打電話給妳,沒事就來找妳,我不會一天到晚想著妳,連睡覺都夢到妳。如果妳也只把我當普通朋友,妳不會那麼喜歡跟我出去,不會每個禮拜三不鎖房門讓我進去,妳應該覺得我很煩,對妳糾纏不清,妳應該對我露出很不耐煩的樣子,而不是對著我笑,看著我不說話,讓我每天回家都覺得再這樣下去我就要瘋了。」

她低頭聽完我的話,頭仍然垂著。她的頭髮也垂著,遮住了她的臉,使我看不到她的表情。空氣似乎凝結了起來,我也開始覺得冷。風一陣強一陣弱地吹著,涼亭外的樹葉發出沙沙的響聲,但我還是覺得涼亭裡太安靜,安靜得讓我不舒服。

我們的沈默持續著,她也維持著同樣的姿勢,似乎是故意要我看不到她的表情。遠處傳來了幾聲悶悶的雷聲,天色突然暗了下來,不一會兒,雨開始落了下來。

我坐在上風處,雨不斷地捎進來打在我身上,這給了我一個換位子的好理由。我拍拍身上的雨水,起身移到離江宜思二十公分左右的地方坐下。我不想坐得太近,讓她覺得受到威脅而避開;她果然沒有動,只有頭髮隨風飄著。

「我從來都不知道妳心裡在想什麼,妳從來都不告訴我。即使只是朋友,也會談談心裡想的事情。有時候我想想妳對我的方式,會覺得妳根本沒有把我當成朋友,因為妳從不講妳在想什麼,從不打電話給我,對很多事都避而不談。這不是朋友相處的方式。有時候我覺得這是處罰敵人的方式。可是有時候我又覺得我們好像不只是朋友而已,因為那種感覺不是單純的朋友之間會有的。我覺得我快有雙重人格了,可是我覺得如果我有的話,妳也一定有。」

江宜思還是維持著原來的姿勢。我伸出手,輕輕地把她的頭髮掠到肩後去;她沒有動。她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地板。我往她身邊靠近了點,手臂輕輕觸到她的肩膀,她還是沒有動。我心裡突然有種麻軟的感覺,好像心臟化掉了一樣,那種感覺讓我想把她抱在懷裡,緊緊地抱著。

「我是真的喜歡妳…如果妳不覺得肉麻的話,我是很願意用另外一個詞的,可是妳要給我機會。作朋友很好,可是我沒有辦法跟妳只作朋友,我想妳應該感覺得出來。我不知道為什麼妳一直不願意,一直逃避,可是我可以感覺得出來妳不是因為討厭我而逃避,是有其他的原因。妳可以試著說出來,我們兩個可以一起解決。我真的很想…幫妳,我也很希望妳能幫我。」

雖然我想她不會回答我,我還是停了一下子,等待她的回答。她沒有答話。我把手輕輕地搭上她的肩,感覺到她冰冷的體溫。我把她摟緊些,想讓她溫暖一點,我還小心翼翼地不讓我衣服濕的部份碰到她。

兩個人靠在一起是溫暖多了,但慢慢地,我感覺到她在我臂彎裡漸漸地僵硬。她挺起了背,抬起了頭,最後轉過頭來看著我。她直視我的眼睛,眼裡帶著冷漠的敵意。我好像突然被人推進了冰河,背脊上的汗毛都站了起來。我沒有避開她的眼光,但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環繞她肩膀的手。我的手才放下,她隨即站起身來,走到最近的一根柱子旁靠著柱子站著,背對著我。我心裡突然湧上來一種感覺,那是我五歲的時候,跟我十五歲的小姑姑去市場買東西,一轉頭突然發現小姑姑不見了的感覺;而她剛剛還扶著我的肩,告訴我她會一直在我後面。我一個人在那個市場找了近半個小時,最後忍不住哭了出來,一直在暗處偷偷跟著我的小姑姑那時才突然出現,好聲好氣地安慰我,帶我回家。那是信任被人踐踏、被背棄的感覺,那感覺是無助、是氣憤。我坐在那裡,看著江宜思的背影,想著小姑姑日後無數次拿這件事來取笑我,雖然沒有惡意,卻還是讓人不舒服。

不知道過了多久,江宜思終於開口了:「我想回去了。」

雨雖然小了點,但還是下個不停。我看了她一眼,逕自走出了涼亭。

回去的路上我們都沒有說話。到了她住的地方,雨又變大了。我默默地停好車,跟她走上樓。她打開房門的鎖,自己先走了進去。我跟著進去,直接走到她的書桌旁,拿起我的背袋就往門口走。

「你會感冒,要不要等雨小一點再走?」

這句話其實可以說得很溫柔的。即使這句話說得不是很溫柔,只要我在其中發現一絲暖意,我都會毫不猶豫地留下來。但這句話說得是那麼冷,說話的人彷彿只是把話當成一個字、一個字唸出來而已。

「不用了,反正已經濕了。」我走出去,帶上了門。

10

我到KTV的時候,阿黃和其他人都還沒到,只有郭李一個人坐在大廳的沙發上,無聊地盯著天花板上吊著的電視螢幕。聖誕夜到處的生意都好得不像話,KTV的大廳裡擠滿了人,郭李雖然有位子坐,但也只是沙發的一個小角落而已。他看到我跟他招手,小心翼翼地從人群裡走過來,和我一起靠在門邊的牆上說話。

起先我們聊著預官考試的種種。我前幾個禮拜荒廢了一陣子,上個禮拜又重新開始唸書;郭李則是根本不打算考預官。

「為什麼不試試看呢?搞不好可以撈到一個步排也不一定!」我問他。

「步排有什麼意思,要步排還不如做兵。」

「沒有那麼嚴重吧!步排至少是官,官再怎麼樣也比兵好啊!」

「好,到金六結做步排,每天不到五點就起來,和兵一起操,跟到松山機場當補給兵,每個禮拜可以出來兩次,你選哪一個?」

「拜託,不是你想去松山機場就能去松山機場,要是想去哪裡就能去那裡,那我一定選大直。」

郭李沒有說話,但他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似笑非笑。

「幹嘛……幹,」我忽然恍然大悟,「你有門路?」

郭李還是沒說話,但他的表情說明了一切。我忍不住搥了一下他的手臂:

「幹,難怪可以不用考!是誰啊,幾顆星的?」

「我姨丈的哥哥……還沒確定啦,搞不好到外島也不一定。」

「幹,真好!」我忍不住地羨慕。郭李看起來有點尷尬,好像對自己使用特權覺得不好意思,或是在完全沒有背景的我面前覺得有點對不起我。

「別這樣,」我用台語說,「這種機會有就一定要好好利用,不然你難道真的要去報效國家?大官的兒子都跑光了,你撈那一點算什麼!」

「對啊,我也是這樣想,」郭李也用台語回我。

由這起了頭,郭李開始暢談政治,罵軍隊、罵國防部、罵新黨、罵國民黨。他平常顯然很注意報章雜誌上有關政治黑幕的報導,所以罵起來引經據典,有時候直接從文章裡拿出來的文謅謅的詞和國罵摻在一起,讓他的敘述非常生動有趣。因為話題的關係,我只能作個聽眾,這對郭李的表現有點影響。有幾次他和也是對政治非常敏感的簡瑞森湊在一起,兩人互相激盪之下,他們自己罵得也過癮,在場的人聽得也過癮。我對政治的態度就像對經濟一樣,除非有特別狀況或風暴型的事件出現,我是不會特別去注意的。政治和經濟都是有理想、有野心、有背景或有錢的人才搞得起的東西,像我這樣的升斗小民,只要每天看報的時候順便瞄一瞄他們又做了什麼事就可以了。至於黑幕和醜聞,即使我們都知道是哪些人在關說,哪些人在貪污,其實也沒什麼用──道行不夠的人做不了什麼大怪,也很容易被抓到,後台夠硬的人捅了再大的摟子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與其對不可能改變的狀況感到憤怒,還不如麻木一點,生活會過得比較快樂。可是偶爾聽一聽這些憤怒的言論,也是蠻好的。我看郭李一個人唱獨腳戲,知道如果有個人和他對唱的話,他會更進入狀況,表現得也會更好,但我的功力不夠,只能用專注傾聽表達我的支持。郭李大概發現了我的有心無力,突然覺得沒意思起來,最後罵了幾句粗話後也改變了話題。

「那個…你的那個妹妹怎麼沒來?」

我知道他說的是誰,但還是隨口回他:「誰?你在說誰?」

「就是那個啊,阿黃的鄰居。」

「那不是我的妹妹。」

聖誕節前一個禮拜,我還是打了通電話給江宜思,問她聖誕夜有沒有空。我已經預料到她的回答會是什麼;就算她不是那樣回答,那也只是她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的一貫作風,並不值得興奮。但果然我的預料沒有錯。

「我跟我媽說了我要回家。」

既然如此,我已經盡了我的責任,也就不想跟她在電話裡沈默了。她可能懷著跟我一樣的想法,先說出了要掛電話前的場面話。

「那我回來再打電話給你。」

雖然這話有點不尋常──她從來沒有主動打過電話給我──但只是更讓我覺得那是場面話而已。我順勢說好,道了再見,掛了電話。

「怎麼,沒了?」郭李還是很好奇。

我搖搖頭:「算了。沒什麼好說的。」

同樣的問題在阿黃來後又被提起一次,我也用差不多的話來回答他。阿黃看起來心情很好,很有要繼續追問的意思,所以我不得不擺出凝重的姿態來擋回他的好奇心。不知道是太入戲了還是怎麼的,我的心情被這樣一搞,真的有點沈了下來。但這畢竟是聖誕夜,紅男綠女在被人造聖誕紅點綴得紅紅綠綠的KTV大廳裡,每個人的心情都上了色,我也不能例外。一會兒我心裡的那點陰影就失去了立足點;等我們等到了包廂,四男二女在好好壞壞的歌聲中搶麥克風時,我已經完全融入了聖誕夜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