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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我在戀愛。

那種被充滿、被征服的感覺,我從髮梢到腳趾尖都感覺得到。我也不去抵抗,任我自己被充滿、被征服,享受那種無時無刻不被一個人佔據在心的感覺。我想江宜思也在戀愛──雖然總是我打電話給她,總是我主動說要去接她、要一起去做些可有可無的事,她看我的眼神和講話的感覺卻不一樣了。有時候我看她看著我的樣子,心裡忍不住會湧上來一陣悸動,接著變成一股衝動,想要用我的嘴去嚐她的嘴,用我的手去感覺她柔軟的心跳,用她的手來撫平我跨下的不安。但我總是讓這股激動在心裡洶湧,表面上儘量維持著四平八穩的姿態。這和形象或認識時間的長短無關,而是一次意外的失敗得來的教訓。

不知道為什麼,雖然我確定江宜思心裡也有若干浪潮,她卻執著地、甚至頑固地不讓自己撤防。有一次在感覺和環境都有利的情況下,我成功地握住了她的手,然後環住了她的腰,但接下來我想再靠近她的臉時,她卻突然變得僵硬而沈默,一步跨出了我的掌握。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讓我一時楞了幾秒,回過神後小心翼翼地問她怎麼回事,她卻只是站在那兒,背對著我,一句話也不說。當她不知道多久之後回過頭來時,臉上已找不到那進入狀況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近兩個月前在主婦之店的那種陌生和冷漠。當晚我送她回家,一路上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晚上躺在床上也一直想不透那裡不對。第二天晚上,我想好了各種道歉、詢問、嚴肅和輕鬆的開場白後打電話給她,她卻像沒發生過任何事一樣地平靜而平常;我再度一時無法反應,只好也像沒事一樣地講完那通電話。

可是我時常作夢。在夢裡,我完全不需要壓抑,江宜思的熱情讓我睡醒之後總還忍不住細細回味。夢是宣洩的管道,卻也是下一股衝動的火種;而且夢作多了,讓我覺得自己是個淫穢的老頭,偷偷地躲在黑暗的角落作骯髒的夢。我為什麼要作夢?我愛她,我想她,為什麼不能要她?但是,她愛我,為什麼不要我?

這不由得把我引到另一個問題上去。沒錯,我愛她,可是她是不是也愛我?

在心境已經到了這樣的地步還有這樣的問題,實在是件讓人沮喪的事。但事實就是事實:她從沒說過她愛我,甚至連喜歡我的話都沒說過。我們在一起總是聊天──談朋友或趣事,有時候講講自己小時候的事,討論對一些事情的看法或批評看不順眼的事,唯一沒做過的就是談情說愛。有好幾次我想告訴她我對她的感覺,但話到嘴邊就是找不到機會說。也有兩次或三次,我不理會她的逃避,逕自但真心地說出溫柔的話,她卻不是裝作沒聽到,就是沈默著把眼光移向遠方,讓我無法再繼續下去。這樣的反應,是不愛我的意思嗎?那那些眼神,那些無法自抑的笑容,那些看似無意卻總同時牽動兩個人心緒的小動作,那些由心裡的陣陣漣漪所激起的沈默,又是怎麼一回事?

我無法讓自己不去想這詭異的情況,可是我知道我自己一個人想破頭也沒辦法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想」這件事已經變成了我的鴉片,每天生活裡的其他事情都變成了過眼雲煙;只有沈溺在「想」裡面時,我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和血液的流動。有一天清晨,我再度在好夢將逝時驚醒,再度為一褲子的糜爛懊惱時,太陽突然從窗簾縫裡射進了早晨的第一道光芒。我坐在床上,看著那光芒映在書桌上的書上,書上的灰塵因此暫時消失了蹤跡。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看著那光芒漸漸移到牆上,最後整個房間都亮了起來。

「不能再這樣了。」我告訴我自己。

8

一夜之間,天氣突然冷了起來。昨天還有太陽,氣溫也有二十出頭,今天天色卻暗了下來,風不時忽強忽弱地刮著,好像隨時會下雨一樣。我考慮了一陣子,還是決定騎摩托車上學,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我另外帶了一件上衣,放在背袋裡,萬一真下起雨來把衣服弄濕了,還有件乾衣服可換。

早上的課是通識。我選的是最熱門也最好過的日文,只要有考古題,或有人願意罩一下,學期成績九十分以上絕不是問題,唯一的不方便是老師極愛點名。這在過去是個缺點,現在卻不盡然;我總是利用這兩堂課背英文單字。我曾經試過用這段時間唸預官要考的國父思想──我不想用其他的寶貴時間來唸這科於人生沒有多大意義的東西──不過只試了一次:我在十分鐘之內就睡著了。

但其實回想一下這十幾年來學的零零總總,到底有幾樣是對人生有意義的東西?我小學三、四年級的導師是教國文的,凡是班上功課比較好的人,她都會找機會把他們叫到辦公室裡,語重心長的叫他們背唐詩、三字經和千字文。我從小功課就不錯,因此也被叫去開導過,但第一,我知道我不是那塊料,第二,那不是考試要考的東西,所以我從來沒受她的感召去背過什麼。我知道班上有些女生對老師的青睞很當回事,也真的背了不少唐詩,其中有一個叫趙芝芳的,我記得她不但背唐詩,背三字經、千字文,還自己找宋詞背。這從事後來看是很可以理解的,因為她後來唸了師大國文系。但我不能想像要是當時我也背了那些東西,會對今天的我有什麼影響。我還是會唸電機或其他的理工科系,每天和數字、符號、電腦為伍,除了看報、看雜誌和上Internet和人聊天以外,不再接觸「國文」。有時候我忍不住覺得,以前花那麼多時間唸那些古文,其實不光浪費了我的時間,也浪費了教我的人的時間。我這一輩子會用到的,其實是聯考不重視的白話文。若當時把那些時間拿來看金庸的小說,或用來和女孩子寫信,那對今天的我一定更有幫助。

我真的很希望我是個會寫信的人。我所謂的會寫信不是會寫一些「如晤」、「鈞鑑」之類的東西,而是真的能把自己心裡想的,寫成一封明明白白的信,在言詞拙於表達的時候,還能用信說。

課到中午,下午我就沒事了。這一個多月來,我總是一上完日文課就往陽明山跑,上山後隨便吃點東西,接著便到江宜思的住處。她每禮拜三的中午在圖書館打工,要到三點才下班,但跟她比較好的那個室友不知道每禮拜二晚上在幹什麼,總是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起來,所以我去了正好叫她起床,她也正好幫我開門。開完門,她就回到她的房間,準備出門,我則在跟她道過謝後,直接到江宜思的房間去等她。自從第一次江宜思從圖書館回來,發現我在廚房等她後,以後的每個禮拜三,她都只把她的房門帶上,不上鎖,好讓我能直接進去。一開始我心裡暗自竊喜,以為這是某種表示;事實上我想這的確是某種表示,只是不是我想的那一種。江宜思似乎把我當成特別不一樣的「朋友」,而她回到住處的第一句話經常是「要去哪?」,接著不是我想一個地方,就是她說一個地名,然後她收拾收拾東西,我們就出門。有一次我說我那裡也不想去,只想跟她聊聊天,她看著我,靜靜地似乎思索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把我帶到了士林的一家茶藝館。其實我已經別無所求了,我只希望能有一次,能和她一起待在她的房間一陣子,即使只是隨便地聊天也好。

我沒有姊妹,甚至連同年齡層的堂表姊妹都沒有(只有兩個上小學三年級的雙胞胎表妹),因此女生的房間對我來說,是非常迷人的地方。女生的房間是她們不自覺的自我,房間的佈置或不佈置,有時候比女生的打扮或不打扮,更能洩漏她們不欲人知的秘密。

由房間看起來,江宜思並不是個那麼酷的人。她的房間很簡單,沒有什麼驚人的裝飾或海報,只有在那面三夾板牆上,貼了幾張莫內畫的荷花,看起來是從月曆上剪下來的。書桌擺在靠水泥牆的角落,桌子正前方的牆上有一塊軟木塞質料的布告欄,上面凌凌亂亂地釘著她的功課表、劇本選讀課的進度表、一張柔軟操的剪報、一張簡易早操的剪報、一份台北電台的節目表、還有一張黃色自黏便條紙,上面潦草地寫著「京兆尹 EL Brick 吸油紙 提錢」。她的書桌有點亂,書、筆記本和講義似乎是信手放在桌上,但我每禮拜看到次序都不太一樣,顯然都是她常常用的東西,但她從不整齊地把它們擺好。

整個房間裡我最感興趣的,是她的床。她的床是一張擺在地上的床墊,床墊和床單之間似乎還鋪了一層被褥,所以雖然床墊很硬,床面摸起來還是很舒服。她的床單和枕頭套都是從宿舍拿來的,上面還印著校徽,讓我很訝異;這又是一件和她酷酷的形象不符的事。不過平常是看不到床單的,因為她的被子永遠都平攤在床上。陽明山的冬天又濕又冷,因此她厚厚的被子又冷又重,看起來不是很溫暖。有一次我把手伸到被窩裡放了幾分鐘,試試看要睡多久才暖得起來,結果不是很理想。不知道為什麼,我把手抽出來後,突然想到放在鼻子前聞一聞。當然我什麼也沒聞到。這種奇怪的心理沒得到滿足,又繼續在我胸腔裡蠢動,我的理智罵了我幾句,但仍然抵不過我那異常的好奇心。我把被子掀開一角,趴下去聞了聞她的枕頭,然後很快地、有點像做賊似地、又有點滿足地把被子鋪好。這次我聞到了她的味道。

但不知道為什麼,今天我突然不想去找江宜思。我的腦子還是一直在想她,可是在想的同時,以往那種暈眩的的感覺淡了不少,多了的是一絲不解的怨懟。我不想再違背自己的心意,去配合她奇怪的抗拒;我想要作我自己,去做我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我已經私下這樣立志了不只一次,但每次見了她的面,那立志時的堅定就漸漸瓦解了。既然這樣,那我乾脆不去找她的好,這樣起碼還是一個正當的理由,可以讓我自己跟自己解釋,為什麼到現在我還沒辦法解決這件事。主意定了,下課時我就不再匆匆忙忙離開了。我慢條斯理地收拾東西,一邊收一邊東張西望,似乎放慢了速度更能顯示我的決心和定力。

剛下課的教室有點像百貨公司,雖然人很多,但彼此認識和不認識的人涇渭分明,一小群、一小群各自聚集著,無視外界的存在。若是獨自一個人來上課,就像一個人逛百貨公司,沒有聊天和社交的機會,只能買了東西便離開。我突然發現自己很難找到繼續停留在教室的理由,一時竟有身處茫茫人海、不知何去何從的感覺。這感覺有點落寞,也有點荒謬以至於滑稽;我把最後一本筆記本放進背袋裡,決定離開教室。

走出教室、下了樓,看見一群三年級的學弟在樓梯口聚集著。那四、五個人我都很熟,於是我停下腳步和他們打招呼。

「學長要不要一起去吃飯?」一個學弟隨口問了一句。

「我們要去吃越南菜,」另一個人接口。

我對越南菜沒有特別的喜好,但欣然同意。

「可是要再等一下,」剛才接口那個叫林文隆的學弟又說:「我女朋友馬上來。」

於是我和他們一起在樓梯口等著,聽他們聊一些我修過的課、我做過的實驗,有一點驚訝地發現他們在傳述同樣的笑話,面對同樣的困難,發出類似的抱怨。他們問我去年的經驗,對我的回答深有同感地用力地點頭,然後用高幾分貝的音量繼續討論下去。

「來了,來了!」邊講話邊張望的林文隆鬆一口氣地宣佈。

他的女朋友離我們還有一段距離,看到大家都轉過頭去看她,笑瞇瞇地用小跑步向我們跑來。她似乎和每個人都很熟,一到就向大家解釋遲到的原因。林文隆拉著她的手,把她拉到我面前:「叫學長。」

「學長,」女孩笑瞇瞇地叫了一聲,彷彿覺得這是件很好玩的事。我也跟她笑了笑,算是打過了招呼。

在走去餐廳的路上,林文隆和她的女朋友就走在我後面。我雖然和其他人聊著天,但同時也不能避免地聽到他們在我身後愉悅的談話聲。那女孩有點孩子氣,笑聲好像被人搔癢般地開心,每三五句話中就會有一句似乎是口頭禪的「我跟你說喔」。林文隆和她說話時聲音明顯地變得溫柔,有時候還會出現哄小孩般的語氣,和他平庸又有一點邋遢的外表不甚搭調。我知道不該聽他們私人的談話,但一方面是我們的距離太近,一方面是我不知道為什麼,被他們的語氣給吸引住,因此他們的對話幾乎是一字不漏地傳進了我的耳朵。

「餓死了!等一下我要吃飯。我不要吃河粉,吃河粉一下就餓了。我要吃一大盤飯!」

「妳又沒吃早飯對不對?」

「來不及啊,我差點睡過頭。我跟你說喔,我的鬧鐘壞掉了,昨天我也差一點遲到。」

「怎麼不拿去修?」

「那修要好多錢,划不來。」

「那再買一個嘛,我買一個給妳。」

「好,……還是你每天早上打電話來叫我起床?」

「好啊,可是還是要買鬧鐘,以防萬一。」

「好!」

在快到餐廳之前,經過一家書店,騎樓裡擺了攤子在賣聖誕卡。林文隆的女朋友被卡片吸引住,決定先停下來買幾張卡片。

「可是妳不是很餓嗎?」林文隆問。

「一下下就好嘛,叫小黑先幫我們叫嘛!」

於是林文隆拍拍我的肩膀,叫我幫他叫那個叫小黑的學弟。他跟小黑說了他們要點的東西後,留下來陪他的女朋友看卡片。我望了望他們倆肩並肩專心挑卡片的身影,又回頭繼續走向餐廳。

「每次都叫我先幫他們點,我快變成他們的管家了!」小黑開玩笑地抱怨著。

那一頓飯,我吃得有點心不在焉。明明知道江宜思這個時候還沒回家,我還是忍不住一直想像她看到我沒去的樣子。也許她會擔心,會以為我出車禍或發生了意外。也許她還會打電話到家裡找我,發現我不在家,更著急地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也許她會打電話給阿黃。也許……也有可能她不是那麼在意,只會在家裡等我一會兒,不會打電話找我。或者,她根本就不在意,還是一如往常地做她自己的事,覺得我去不去都無所謂?

吃完飯,我和學弟們又走回學校。他們要去上下午的課,林文隆的女朋友要去上體育課。我和他們在傅鐘前分了手,猶豫著要去圖書館還是回家。最後我往停車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