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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雨從聖誕夜開始下就沒有停過,雖然到元旦之前我只有三天的課要上,我還是忍不住蹺了一天,禮拜一雨下得最大的那天。為了消除罪惡感,禮拜一一整天我都在家裡沒出去,大部份的時間在唸書,一小部份的時間拿來發呆和回憶。發呆和回憶其實常常是同一件事,不過回憶只有過去,發呆卻還包括了未來,以及永遠不可能發生的幻想。我想我是回憶的時候比較多:未來除了考試還是考試,沒什麼好想的;至於幻想,在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之後,我就不願再浪費時間在那上面了。

可是禮拜一晚上的一通電話,打破了我已平靜下來的心境。電話那一端很嘈雜,人聲車聲交織在一起,我還算聽得清楚,但電話那端的阿黃一直叫我大聲一點。

「你怎麼蹺課?」阿黃幾乎是用吼的。

「你不用那麼大聲,我聽得很清楚!」這句話我說了兩遍他才聽清楚。

「要不要出來?」

「現在?你在哪裡?」

「新光大樓,等一下我們要去淡水,我們可以約個地方見面。」

「有沒有搞錯,下雨喂!」

「拜託,早就停了,地都快乾了。」

「還有誰?」

「林綺華和林麗華和劉紹民現在在這裡,等一下郭李和王蕙文、梁小賓會到圓山飯店跟我們會合…你打電話給郭李,還可以幫他載一個。」

我察覺到心裡有種感覺正慢慢擴散。

「你這是利用我嘛!」我開玩笑地對阿黃說。

「不要說那麼難聽,誰利用誰還不知道呢!」

掛了電話我先去上廁所,打了馬桶後我沒馬上出來,站在鏡子前面端詳了自己一陣子。依照言情小說的標準,我不是可以當男主角的那種人。我的眼睛不夠憂鬱,眉毛不夠粗也不夠濃,唯一可以拿來說嘴的,是我的鼻子很挺。照我媽的說法,「男孩子好不好看不要緊,最重要的就是鼻子要挺。鼻子挺,整個人看起來都有精神。」我不知道她這論點是在嫁給我爸之前就已經形成,還是嫁給我爸之後才發現的;我爸的鼻子很挺,他的兩個兒子也都遺傳到了這個特色。

雖然知道她的論點不客觀,但從小聽她這樣唸到大,我很自然地不覺得自己不夠英俊瀟灑的長相有什麼不好。而且我從經驗裡學到,女生雖然都喜歡帥哥,但要追上女生卻不是非帥哥不可。比較之下,會說話對男生來說比長相重要得多。會說話不是會說些肉麻的話或一直說話;根據我的經驗和觀察,能夠投其所好地說話又不違背自己的心意,能夠讓對方一直維持和自己說話的好興致,那才叫會說話。我所見過的人當中最會說話的是一個大我三屆的學長。他不是風流瀟灑型的人,但根據其他學長的轉述,每個女生都喜歡和他說話,也有好幾個因為說話投機而和他談起戀愛來。我自己也和他聊過幾次天,每一次都談得非常愉快。和他說話,你只覺得很輕鬆、很自然,不像跟有些人說話,你得揣摩他真正的用意,或時時提防不要一不小心說到對方的忌諱,談起話來像在上軍訓課。

一打開廁所的門,就聞到從廚房傳來的香味。我走進廚房,把爐子上的鍋蓋掀開來看了看,裡面是看起來像紅燒肉之類的東西。

「餓啦?等你爸回來就吃飯了,」我媽一邊洗東西一邊說。

「不吃了,等一下要出去。」

「去哪?」

「和黃志強他們出去,大概到淡水吧。」

「這種天到淡水?」

我聳聳肩,往廚房外面走。

我媽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多穿點衣服,不要太晚回來。」

回到房間,正要打電話給郭李,電話鈴先響了起來。我立刻接了電話。

「請問程方在嗎?」

是江宜思。我有一點驚訝,但主要的原因是我以為那會是郭李打來的電話。她的聲音和態度都和以往每次我們講電話一樣,不冷淡也不興奮,好像我們之間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這念頭一進入我的腦裡,又讓我回憶起不久之前那段渾沌、拉鋸戰般的關係。我一邊和她說著話,聽著她平和的聲音,一邊想著若是面對面,她是不是還會像現在一樣。我有點害怕再去面對那種狀況;我想,只要我們見了面,除非我很虛偽地也裝成什麼事也沒發生過,那狀況是無法避免的。可是當她說要碰面時,我幾乎想都沒想就說好,甚至心裡還有種如願以償的感覺。掛了電話後,我在床沿坐了一陣子,想要搞清楚自己的心態,想要知道知道江宜思的動機,又忍不住幻想了一下我們見面的情景。

我撥了個電話給郭李,告訴他我不能和他們出去。

「那梁小賓沒人載?」郭李問我。

聽到這句話,有一種無可奈何的感覺鑽進我的心裡。我建議郭李坐計程車,他不置可否。掛了電話之後,我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14

我到「醒酒居」的時候,江宜思已經到了。她坐在一進門角落的一個包廂裡,背靠著牆,面對著店門。顯然我一進門她就看到我了,但她沒有叫我,是我自己東張西望看到了她,看到她正看著我。

我脫了鞋進去,把門拉上。隔著桌子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我看到她穿了一身黑,連襪子都是黑色的。她黑色的背包放在離她不遠的牆邊,那件軍用夾克草草地摺了幾摺放在背包上。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我們高度的落差使她要高高地仰著頭才能直視我的臉;或許是因為如此,她只看了我那不到一秒鐘的一眼,就又低下頭去。我隔著桌子坐下。她開始泡茶。

有好一陣子,我們兩個都沒有說話。開水咕嚕咕嚕在爐子上沸騰的聲音,和隔壁包廂傳來的模糊的談話聲,使得我們雖然沈默,氣氛倒也不至於太奇怪。我看著她熟稔地動作,臉上的表情似乎是專注,但我知道她只是不想開口,起碼是不想先開口。我早就知道這責任要落到我頭上,甚至我還幻想過假裝遲鈍得不知道那責任在我,和她比耐性地沈默下去。現在雖然我還和她一樣地沈默著,但原因並不如幻想那樣。我看著她,那麼近地坐在我面前,以前那些快樂的、美好的、有時候讓我心裡麻麻癢癢的感覺,不知道從那裡又都冒了出來。雖然她沒有說一句話,可是我覺得她也像我一樣,是處在一種愉快平和的狀態裡。我忍不住要這樣想:我看見她很愉快,她看見我也很愉快。

「妳那個真的是真的軍用夾克?」我終於說了第一句話──那話來得好快,衝口而出,連我自己都有點驚訝。

「嗯,」江宜思點點頭,順便遞給我一杯茶。

「可是妳為什麼會有軍用夾克?」

「人家給的。」

我頓了一下:「可不可以更進一步滿足我的好奇心?」

她臉上浮出了笑容,喝了一口茶,又拿起了一根魷魚絲放進嘴裡:「我家鄰居給我的,他當兵當的是補給。我本來想要褲子的,可是我穿上不好看。夾克還好。」

「他為什麼要給妳?」

「我向他要的。」

「為什麼」這三個字幾乎要衝口而出,我強行把它忍住,但憋得有點難過。為什麼她要向一個男生要軍用夾克呢?如果他們不是很熟,如果他們的關係不是很特別,她為什麼要這樣做?

江宜思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用兩隻手撐住向後傾的上半身:「如果有一個人,你從小就知道他有炫耀的習慣,如果你不把他的炫耀當一回事,他就會不停地拿同樣的事來煩你。如果他一再跟你強調,他可以拿軍隊裡的東西出來給你;反正東西也不嫌多一樣,你為什麼不要?」她重新坐正,喝口茶:「我原來向他要褲子,他還真拿了兩條來讓我試,可是我穿上好像睡褲,所以就換夾克啦!」

她輕輕鬆鬆地講完,又開始拿桌上的零嘴吃。我無法分辨她說的是真是假,可是我的心裡還是鬆了一口氣;我也開始拿零嘴吃。茶藝館賣的茶點不便宜,可是份量都少得可憐,很快地我們就把三小碟零嘴吃了個乾淨。我沒有吃晚飯,肚子越來越餓。灌下那一泡的最後一杯茶後,我忍不住問江宜思:

「妳吃過飯沒?」

「你沒吃?」她有點意外:「要不要叫點東西來吃?我記得他們有牛肉麵、炒飯……」

我搖搖頭:「我想吃炒米粉、蚵仔煎、大腸豬血湯……。」講著講著,我感覺到口腔裡一下子冒出來許多口水,只好把它吞下去。江宜思看著我,咯咯地笑了出來,邊笑邊穿上外套:「走吧!」

「去哪?」

「士林夜市。」

「我沒有騎車。」

「那就坐計程車吧!」

坐在車上,我問她:「妳才回來?」

「二十五號回來的。」

那是五天前的事。她已經回來了五天,可是她今天才打電話給我。要是我的話,就算我不會馬上打,我也會選在禮拜六或禮拜天打,這樣在見面之後,還有繼續活動的時間。除非是她不想見面之後還花很多時間在一起,只想打個電話,實現她當初的承諾而已。我假裝看窗外的街景,轉過頭用餘光瞥了她一眼;她也正看著窗外,臉色看起來還是那麼安詳。如果她不想和我見面,大可以講講電話就算了,沒有必要問我晚上有沒有空;如果她不想跟我混太久,那也沒必要約在茶藝館──還有什麼地方比茶藝館更能混一個晚上呢?想到這裡,我不禁有點懊惱,不該說要吃那些茶藝館吃不到的東西的。如果繼續待在茶藝館,在氣氛已經建立的情況下,至少我確定一個晚上我們都能聊得很愉快。

我一直很輕快的思緒到了這裡,突然撞到了一堵牆:「那接下來呢?」

我們之間的問題,就出在接下來的事情上。現在的一切順利、一切和諧,到最後可能都只是一場虛幻。光聊天吃東西是不會出問題的,問題是我是不是能安於這種聊天吃東西的關係、江宜思願不願意讓我和她進入另一種關係。我看清了這一點,心裡不禁先累了起來──我們的關係,繞了一圈之後又回到了原點。我曾經那麼努力地想要改變它,現在看起來努力似乎都白費了;如果要有所突破,勢必要再努力一次,而再努力並不保證一定會成功。

其實這一切,我在三個禮拜前就已經看得很清楚了,過了一個聖誕節,卻好像把我的記憶給攪亂了。至少在還沒看到江宜思之前,我還有一個很清醒的腦袋,可是當我見到了她的面、說上了話、心裡又累積了那種暖暖癢癢的感覺,我就又變成當初站在原點的那個我了。我該怎麼辦呢?

計程車在承德路停下來,我和江宜思同時掏出鈔票要付錢,我比她稍稍快了一步。她沒有堅持,可是在走向夜市的路上,她遞給我四十塊錢。

「幹嘛?」

「一半的車錢。」

「不用了,沒多少錢。」

她沒回話,那隻拿著錢的手卻還是懸在那兒。有個念頭突然閃進我的腦袋裡。我把錢接過來,把她的手也接過來,把她的手掌攤平,把錢放在她手掌裡,用我的手掌把她的手握成拳頭,然後放進她的夾克口袋裡。從頭到尾,她沒有不悅的表情,也沒有一點要把手抽回去的意思,只是靜靜地看我擺弄她的手,最後順從地把手插進口袋。我對她笑了笑,她也對我笑了笑。

到了士林夜市,我改變主意在賣牛排的攤子前停了下來。我叫了一客黑胡椒牛排。當我吃的時候,江宜思就坐在對面看著我吃,偶而跟我說說話,偶而看看其他的客人。我問她要不要嚐嚐,她搖搖頭,可是我還是切了一小塊肉,叉在叉子上遞到她面前。她看看那塊肉又看看我,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後伸長了上半身和脖子,很斯文地用牙齒把肉咬下來送進嘴裡,小心翼翼地不讓嘴碰到叉子。這舉動讓我有點意外,我以為她會接過叉子,自己把肉送進嘴裡。我看她咀嚼著那塊肉,問她:「怎麼樣?」

「還不錯。沒有我想像的辣。」

吃完牛排,我接著帶她到賣蚵仔煎的地方坐下,叫了一份蚵仔煎。東西送上來後,我叫她幫我分著吃。這次她沒有說不,順從地從筷筒裡抽出一雙筷子開始吃了起來。我忽然覺得很高興,臉上不覺洩露了心情。

「怎麼了?」江宜思問我。

「沒有,」我停了一下:「突然覺得很快樂。」

江宜思似乎感染到我的情緒,臉上也浮出淡淡的笑容:「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就突然覺得很高興,」說完我聳聳肩。

吃完蚵仔煎,我替江宜思和自己一人買了一杯現搾果汁,邊走邊喝散步般地往陽明山的方向走去。她沒有說要回家,我也沒有說要送她回家,可是我們不約而同地往同樣的方向走去,彷彿接下來要往那裡走去是再自然也不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