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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當我在唱好不容易等到的「浪人情歌」時,包廂的門突然打開,進來了兩個女生。我認出一個是以前一起去聽過歌的王蕙文──她一進來就搖手點頭地跟大家打招呼──另一個我從沒見過。她們兩個在我右邊坐下,王蕙文還調侃似地讚美了一下我的歌聲。我應了她一句,但還是等到歌唱完才好好的跟她們打招呼。

「你們沒見過?上次不是一起去聽歌?」王蕙文看到我對那女孩露出詢問的表情,反過來問我。「噢,我想起來了,上次你沒去。」

「我有啊!」

「不是那一次,是後來我們又去了一次,去EZ5,那次她去了可是你沒去,」王蕙文露出神秘的表情,「郭李說你的時間很寶貴,沒空和我們鬼混。」

我看了郭李一眼。郭李也聽到了王蕙文的話,對我笑一笑,表示承認。

「郭李的話能信嗎?」我說。

「說的也是,」王蕙文不理郭李的抗議,又繼續說:「大部份的話不能,不過有些重要的還是很可信的。」

郭李露出滿意的表情,那不知名的女孩也笑了。她笑得似乎別有深意,讓我覺得連她都知道什麼。

「這是程方,就是上次很忙沒來的那個;這是梁小賓,算是我表妹。」王蕙文很簡短地介紹。

「什麼叫『算是』妳表妹?」

「她媽媽跟我媽是表姊妹,可是我阿嬤是養女,所以我媽和她媽其實沒有血緣關係,所以說算是表姊妹。她媽跟我媽也算是表姊妹。」

我有點跟不上她的解釋,也懶得去思索:「所以你們…是表姊妹就對了。」

「對。」

王蕙文解釋完,轉過頭去和別人聊天,看起來她和每個人都已經很熟了。梁小冰感覺上也是蠻隨和的人,一邊翻著歌本一邊和劉紹民說話,聽她說話的聲音就知道她的歌聲應該不錯。梁小冰,我一聽到就覺得這個名字很耳熟,忍不住趁她和劉紹民談話的空檔問她。

她先嘆了一口氣:「香港有一個演電視還是演電影的叫梁小冰,不過她是冰塊的冰,我是來賓的賓。」

「難怪我覺得好耳熟,而且我以為你是那個冰。」

「不是,還好不是。」

「為什麼?」

她笑了:「如果你叫郭富城,三個字都一模一樣,你會覺得很開心,很值得驕傲嗎?」

劉紹民插嘴:「應該叫張學友,他跟張學友比較像,不過歌喉好像比較接近郭富城。」

「那你呢,你比較接近誰?」梁小賓很快地問他。

「我啊,我是長的像郭富城,歌聲像張學友。」

梁小賓和旁邊的王蕙文、阿黃,還有阿黃帶來的林氏姊妹都笑了出來,阿黃還擺出一副作嘔的表情。

「作夢!」我說。

劉紹民這樣一搞,氣氛又開始熱了起來。大家開始拼命點一些偶像歌星的歌,裝模作樣地唱或捉弄別人。我們本來叫的玫瑰紅已經快喝完了,阿黃又按鈴把服務生叫來,點了半打啤酒和一些下酒點心。每個人都知道不同的酒混在一起喝容易醉,可是每次在這種尋歡作樂的場合,大家就是喜歡點不一樣的酒喝,好像故意要讓自己有那種微醺的感覺,來提高歡樂的程度。這種作法通常都會成功,這次當然也不例外。看到林氏姊妹不停地隨著節奏擺動著身體,阿黃開始慫恿她們:

「站起來跳啊,這樣多難過…起來啦,不要假仙…妳們跳我就陪妳們跳。」

有了這句話,林氏姊妹真的站到電視螢幕前跳了起來,還把阿黃也拉上去。阿黃不是會跳舞的人,但也湊興跳了起來,他的頭和腳上上下下地擺動,看起來很不協調。劉紹民也站起來,但不是跳舞,而是拿著麥克風站在點歌的電腦旁邊,看著阿黃,用豬頭皮式的台語宣佈:

「分身駕到,眾信徒拜──」

坐在下面的我們嘩啦啦地爆笑了出來。梁小賓笑得東倒西歪,好幾次靠到我的肩膀,我仗著酒意,也用我的肩膀靠了她幾次,她沒有任何不快的反應。我心裡隱隱覺得這樣不太好,想喝口涼水讓自己冷卻一下,可是我的水已經喝光了。梁小賓的杯子裡還有半杯水,我想向她要來喝,但這也是一個不太好的舉動。終於我還是忍住這股衝動,轉而向郭李要水,郭李邊笑邊把杯子遞給我,自己用另一隻手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啤酒。

我們在KTV玩到四點多,阿黃提議到淡水夜遊。大家都趁離開前去上廁所;我到廁所的時候,便池已經被佔滿了,所以我乾脆去用馬桶。不知道為什麼,在便池前直接解開拉鍊沒有什麼不對,可是站在馬桶前,就一定要先關上門,不然就好像是暴露狂一樣。仗著那點酒意,我很想試試看不關門,不過心裡雖然這麼想,進了廁所,我還是反射地帶上了門。沒辦法,習慣是意志比不上的。我一邊尿一邊回想唱歌時的種種情事。雖然林氏姊妹長得不錯,但好像梁小賓更讓我忍不住要注意她。她很開朗,比不上江宜思好看,甚至乍看之下,林氏姊妹都比她出色,但她的個性彌補了她的容貌,讓她變得耐看。我第一次覺得女生的個性也許比容貌重要,但當然,前提是容貌也不能太差,就算沒有九十分,也要在八十分以上,否則什麼事都只能在黑黑的、看不清楚地方進行,那也太麻煩了。想到這裡,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抖一抖下身,拉上了拉鍊。

我到大廳時,所有的人都已經在那裡等我了。

「不能去淡水了,下雨了。現在看是要去別得地方還是回家,」阿黃對我說。

我從人縫裡往外看,外面果然正下著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雨。

林氏姊妹提議就近找個茶藝館坐坐,王蕙文和梁小賓沒有意見,郭李和劉紹民也說沒意見,但看起來比較傾向於回家。我看看阿黃,聳了聳肩,要他決定。

阿黃到櫃檯打聽了一下附近可以流連的地方,打了幾個櫃檯給他的電話號碼,又回來跟我們報告。

「這邊一直下去,到建國北路右轉,在右手邊有一個『後庭花茶』開到六點,要不要去?」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都沒有異議。終於郭李看看手錶:「現在已經快五點了,去也坐不了多久,算了。」

阿黃點點頭,林氏姊妹也點點頭,於是這意見成為定案。雨還是淅瀝瀝的下著,但林氏姊妹還是決定坐阿黃和劉紹民的摩托車回家。郭李看看我,問王蕙文:「妳們要坐嗎?」

王蕙文看看雨勢,搖搖頭:「我們叫計程車。」

一看到她搖頭,我心裡突然有一種悵然有所失的感覺。我的眼光移向梁小賓,她也正在看我。

「那我們等妳們車來再走好了。」郭李說。

「不用了,我們坐那一輛就可以了。」王蕙文指著KTV外面停著的一輛計程車。

「不好吧,還是叫車比較好吧!」我說。

「那一輛是綠十字的,沒問題。你們幫我記住車號就好了。」

她挽著梁小賓的手冒雨跑上了車,我和郭李目送她們離去。

「你有記住車號嗎?」車子開遠後我問郭李。

「沒有。你呢?」

我搖搖頭。

「我明天打電話給王蕙文就好了。真的怎麼樣的話,記住車號也來不及了。」郭李說完,跟我揮揮手,往他停車的地方走去,我向他點了個頭,也往我停車的地方走去。雖然下雨,我想都沒想就發車上路;我很睏、很累,只想趕快回家洗個澡睡覺。

12

鬧鐘響的時候,江宜思其實早就醒了,可是她按了鬧鐘,還是繼續躺在床上。放假回家,其實沒有必要那麼早起;火車是下午一點二十五的,就算吃飯前才收拾行李都來得及,更何況才回家兩天,談不上有什麼行李好收拾。母親聽到鬧鐘響了又停,推門把頭探進她的房間。

「醒了?要不要跟我去買菜?」

江宜思嗯了一聲,又發了幾秒鐘的呆,這才下床梳洗換衣服。

母親很有耐性地等她準備好,兩個人一起下了樓。江宜思直覺地往大門走,母親把她叫住,自己往停在樓梯間的摩托車走去。

「為什麼不走路?」

「快點買回來早一點吃午飯,妳不是一點二十五的火車?幫我開門。」

江宜思把半扇大門整個打開,讓母親直接騎出去。她把大門再重新關上,然後跨上了摩托車的後座。

江宜思原來以為回家可以讓自己靜一靜,但這想法現在看起來只是一廂情願的幻想。在去火車站的路上,在南下的火車上,在回到家裡的任何時刻,她的腦袋裡都不停地想著自己與程方之間的種種。程方最後一次打電話給她,口氣明顯地變得冷淡,即使她說要打電話給他,也沒有引起他的任何反應。要是以前,江宜思可以想像他會有多雀躍。他不知道自己是克服了心裡多大的障礙才說出那句話的。他記得的,大概只有她對他一次又一次的拒絕和冷戰般的沈默。

其實她並不想那樣對待程方,問題是自己心裡在掙扎交戰的時候,表現於外的行為總是粗暴或冷酷。她也曾經幻想過要和程方一起過一個快樂的聖誕夜,他們可以去跳舞,去看夜景,甚至到她住的地方喝茶聊天,問題是兩個人很愉快地共處了幾個小時,彼此的情緒都被環境和氣氛催化了之後,接下來可能發生的又是她不能處理的狀況。也許這也是她決定回家,躲開聖誕夜的原因之一。她對這決定並不懊悔,可是回台北後會看到怎麼樣的一個程方,甚至看不看得到程方,讓她心裡一直糾結著,不能輕鬆下來。

買菜的過程中,江宜思的腦裡一直思索著這些事情,完全沒有注意母親買了些什麼。到了賣甜不辣的攤子前,母親突然問:

「要不要帶一點回去?」

從母親第一次帶江宜思到這個菜場買菜,這個攤子就已經在了;他們的甜不辣都是現炸的,吃起來和現成的就是不一樣。母親記得江宜思愛吃他們的甜不辣,每次她回家前總要去買上半斤,這次女兒回來得突然,母親之前來不及去買,但還是沒忘記。

「好啊,」江宜思被叫回現實,這才發覺母親手裡已經提了大大小小的五、六個塑膠袋,趕緊接過一大半來提在自己手裡。

從江宜思回家到現在,母親一直沒問發生了什麼事,只是像女兒每次回家一樣的閒話家常。自從母女兩的關係正常以來,女兒一直很獨立;有時候太獨立了,母親心裡即使有疑問,也不太敢直接地問出來,怕得到一個擺明了虛應故事的回答,甚至不友善的沈默。其實除了青春期那一陣子,江宜思曾經把自己的不悅擺在臉上給母親看之外,之後她瞭解了母親的苦處,就再沒給母親難堪過。可是母親心裡已經設下了應對的尺度,對江宜思日趨和緩、但仍保持一定距離的態度,母親總是用體諒的不聞不問來回應。江宜思很早就察覺了母親與她相處的這小心翼翼的方式,也曾經思考過是不是該對母親熱絡些,畢竟她是母親,自己是女兒,而母親又只有她一個女兒。可是母親不過問她的事已經這麼多年了,這已經成了習慣的自由是江宜思不願放棄的;既然母親也已經養成了習慣,那就繼續這樣下去吧。

可是吃完午飯,母親要送江宜思去火車站前,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期中考考過了?」

「嗯。」

「期末考呢,什麼時候考?」

「下個月,還早。」

「都還好吧,我看妳臉色不太好,妳家教還在做?」

「嗯。」

「一個禮拜幾天?會不會太累?」

「教國一英文,很輕鬆。」

「沒有又跟人家吵架吧?」

江宜思聽母親終於問到重點,輕輕笑了出來:「沒有啦!走吧。」說完拎起手提袋就往外走,母親只好把話題打住。

送完江宜思回到家裡,母親望著餐桌上紗罩裡的剩菜,心裡浮起一種空虛的感覺。每次女兒回台北後,這感覺都要好一陣子才能散去;這次女兒心事重重的回來,心事重重的走 ,又不透露隻字片語,母親憑空揣想著可能的狀況,更是感覺不安。這讓她想到剛離婚的那一陣子,帶著江宜思從台北搬回新竹娘家,雖然自己每天都像活在惡夢裡,但看到女兒不時流露的敏感而退縮的神情,才是讓她夜裡流淚的真正原因。那時候她常擔心女兒可能會心理不正常,有時候又覺得自己也要發瘋了,但日子這麼過下來,母女兩似乎都沒事。可是母親知道,時間只是把一切都稀釋了,並沒有真正帶走一切;所以母親總是擔心著,一個人小心翼翼地擔心著。

在火車上,江宜思有一陣子也陷入同樣的回憶。回憶總是不愉快的,即使在將近十年之後,江宜思想到那些不愉快,仍然會不自覺地咬緊牙根,雙手發抖,感覺到自己憤怒的心跳。發覺自己再度陷入這種狀況,江宜思把窗戶拉開一條縫,好讓自己冷靜下來。坐在旁邊的一個婦人開了口:

「小姐妳把窗戶關起來好嗎?我的脖子很痠,不能吹風。」

婦人一邊用台語說著,一邊搓揉著脖子,江宜思順從地關上了窗子。

火車早已離開了山區,兩旁這時出現的是田野的景色。夏天的時候,江宜思喜歡坐巴士,因為離開台中不多久,會看到一片稻田,那幾乎長成的稻子總是在風裡搖曳,看起來像是綠色的浪。她曾經跟程方形容過那片綠色的浪,程方竟然知道。

「我知道,我從成功嶺回家的時候也有看到。我還記得那時候心情很好,看到稻子那樣動來動去還覺得很新鮮,我從來沒有看過稻子被風吹成那樣。」

江宜思本來只是隨口提到,沒想到程方竟然也知道,這帶來一種意外的喜悅。那時候自己看起來一定很開心,因為程方一直看著自己,眼睛因此而露出光芒。可是那天最後還是以沈默收場。講到稻田時的喜悅和後來的不歡而散相比,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而已。

程方和自己之間的所有小小的喜悅,大概都已經被種種的不愉快給磨光了。快樂總是以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方式出現,一下子也就煙消雲散,但痛苦和不愉快總是像冰山一樣地佇立在那裡,江宜思看著自己往冰山撞去,卻沒有繞道或剎車的能力。江宜思曾經反省過,結論是自己不應該去沾染愛情,因為缺乏愛的能力,不但不能愛人,也沒有辦法讓人愛自己。可是每當有男孩邀約、目的很明顯的時候,她還是一樣地同意,然後又跌入同樣的循環裡,在還沒真正成為男女朋友前就分手。

可是程方和其他的人不一樣。過去那些男孩和她交往都只有一個目的,而且總是迫不及待要達到那個目的,讓她不能忍受。程方也是有目的的,他的目的和其他男孩也並無不同,可是在達到目的的過程上,他卻很不一樣。他除了自己的感覺之外,也注意到江宜思的感覺;雖然他希望達到目的,可是她的感覺和意願顯然被置於這目的之上。可是程方的不一樣終究還是沒有造成任何差別──結束的方式或許比過去平和,但目的沒有達成,兩個人之間還是沒有結果。

火車繼續北上,江宜思模模糊糊地睡了一陣子,寤寐中自己與程方的事仍不斷在腦裡翻騰。進入台北前,火車轉入地下,江宜思突然醒過來。車子在黑漆漆地甬道裡前進,但車廂裡還是亮的,車窗玻璃因此變成了一面鏡子。坐在旁邊的婦人早已在中壢下了車,四個面對面的座位裡只剩下江宜思一個人。她先是看著窗外,繼而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影像:一張緊抿著的嘴、上面是皺在一起的眉頭。她瞪視了那人影一會兒,先讓額頭放輕鬆,抒解開眉頭的隆起,再把嘴輕輕地張開、閉上,露出嘴唇。玻璃裡的人看起來柔和了些,可是江宜思心裡的起伏並沒有被撫平。

火車的速度漸漸放慢。突然地光明擠開了黑暗,江宜思的臉消失在明亮的玻璃窗裡,取而代之的是窗外向後疾馳的月台和人影。台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