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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故事

 

在一個略帶寒意的星期天下午,我本來要去參加一個餐會,但因為有訪客而作罷。來訪的是一個朋友的朋友,與我並不認識──我的朋友從他朋友那裡聽了一個故事,深受感動,堅持要他的朋友把故事告訴我。我對這事原本不是太感興趣,只是身為一個以寫故事維生的人,在近一年苦無靈感、我的朋友又非常堅持的情況下,我與他的朋友見了面。如今,我非常慶幸那天沒有去那個餐會,否則,我親愛的讀者,我今天就無法在這裡告訴你們這個動人的故事了。

故事發生在一個遙遠而偉大的國家。在這個國家裡,上至領導階層,下至普羅百姓,都對創造發明擁有無比的熱忱,也以此揚名於國際社會。對這個國家來說,創造發明並不限於應用科學,舉凡商業行為、法律制度、社會結構,都有創新求變的可能。就拿他們最為人知的一項計畫來說吧,在經過四十年的努力之後,他們終於成功地把兩性中比較優秀的那一性,增加至人口的百分之九十。這項計畫的成功讓世界各國都對這偉大的國家刮目相看,就連當初那些潑冷水、放狠話、為反對而反對的國際陰謀份子,也在垂垂老矣之際,接受了這偉大的事實。

可是就像做其他任何事一樣,膽大心細所獲得的成功來得痛快,卻也常常帶來一些小小的缺憾,那是大了的膽子和細了的心必然的愛情結晶。這社會結構的調整所帶來的小缺憾,或者我們叫它一個小小的副作用吧,在領導階層集體努力研究之後,獲得了解決。解決的方法是一套新創的法律,叫做「人民基本法」。它的文字典雅而深奧,內容廣博而不失條理,是新世紀裡難得一見的嚴謹律法。要把這集數百人心血於一身的法典用簡潔的詞語表達出來,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但考慮到它與我所要敘述的故事有重要的關係,這裡我還是試著把它重點式地整理出來。

在人口結構那樣邁進了一大步之後,首先要跟著調整的是家庭的構成方式。家庭是由男女婚配結合而成,所以人民基本法的第一個重點就是婚姻。以下就是與婚姻有關的幾個原則:

一,男性國民年滿二十八歲之後,得獲婚姻配額。所謂婚姻配額,是指在中央的指導之下,地方政府各自統計出的適婚女性國民名額。婚姻配額在考量女性國民的智商、遺傳特性、健康狀況、生育經歷等因素後,又分為甲、乙、丙、丁四種。凡是名列於甲種的二十八歲男性國民,都可以由甲種的婚姻配額中挑選配偶,其他三種依此類推。

二,位居國家重要地位、智商達到一定標準、在某領域表現特出者,得優先取得婚姻配額,不以二十八歲為限。這項規定的目的,在確保勞苦功高的從政國民能組成家庭,另一方面也希望優秀的基因能繼續繁衍,強化國力。

三,卸除國家重要地位,或以不當方式在某領域表現特出者,不得獲婚姻配額;已使用者必須繳回配額。

除了婚姻之外,新社會也注意到女性國民的福利。所以人民基本法規定,女性國民在月經初來後,即移居至當地政府的教養所,由國家監護並集中照顧,其家長得向國家支領年俸,至死亡或女兒四十歲為止。也是為了保護女性國民,強姦罪被定為唯一死罪,罪犯之男性三等親均不得獲婚姻配額。最後,人民基本法的另一個重點,也是顯示它觀念最為進步的地方,就是將男性國民之同性婚姻合法化。

接下來我們要講的,就是那個星期天下午我所聽來的那個小故事,一個小小的愛情故事。這國家的一位偉大的領袖曾說過一句話:「筆墨是拿來寫歷史,紙張是拿來載意義的。」我們這個小小的故事,似乎違背了這句教誨。但告訴我這個故事的人將它說得如此婉約動人,我深深相信它有在歷史中存在的意義。「我們現在過得很幸福,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也不過如此吧!」那人這樣說。

 

故事開始於陽偉二十四歲那一年。陽偉是國家游泳代表隊的一員,他游得不錯,教練也覺得他有潛力,但在他那個打開來亮晶晶的抽屜裡,就只有兩面牌子是金色的。陽偉不是個在乎輸贏的人,要說拿銀牌銅牌有什麼不好的,那就是讓他覺得愧對教練了。「那是因為你還沒嚐過女人的滋味!」他們隊裡的常勝王,娶了個甲種美嬌娘的文大立這樣說。文大立婚後第一次歸隊練習,被大夥兒你一句、我一句地不斷詢問,乾脆在更衣室裡開了一個小型的記者會。「以前我也覺得出來就舒服了,現在想想,那就像會扒兩下水就以為自己會游泳了一樣。在女人裡面出來的那個舒服,比你自己搞半天的要好一千倍、一萬倍。女人又有奶子可以摸,可以舔,可以玩。你現在再給我三個一級比賽冠軍,要我自己搞,我也不幹。」

或許是文大立的刺激,或許只是荷爾蒙的作用,游泳隊裡颳起了兩陣熱潮。一是超量練習──每個人都夢想著自己會是下一個常勝王,拿三個一級比賽的金牌,娶個甲種美嬌娘。另外一個是上妓院──在能娶到甲種美嬌娘之前,這是唯一能體會到「在裡面出來」有多舒服的方法。第一陣熱潮轟轟烈烈了一陣子,隊上沒多出幾面金牌,這熱潮最後也就無疾而終。第二陣熱潮沒維持太久,但也沒完全退去。只要隊裡有人過二十八歲生日,他的好哥兒們第一件事就是擁著他去登記領婚姻配額表,第二件事就是上妓院。

陽偉第一次上妓院是替隊上的老大哥膘子過二十八歲生日。大夥兒聽從妓院院長的建議,給膘子找了兩個剛從鄉下送來、粉嫩沒開過光的娃娃,其他人就從剩下的裡面挑自己順眼的上。娃娃們站成一排,有的留長了頭髮,有的施了脂粉,不例外的是每個人都穿著高領衫,好遮掩那已經長成,或即將長成的喉節。陽偉隨便挑了個大眼大嘴的。那娃娃拿了盒油膏,領著陽偉到了個只有一張椅子、一張床的小房間。娃娃察覺了陽偉的不自在,邊幫他更衣邊找話說。「第一次來?」娃娃的聲音嘎嘎作響,嚇了陽偉一跳。「要上面還是下面?」娃娃又問。陽偉沒回過神來,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上面是嘴,下面是屁眼,」娃娃等著回答。「上面吧。」

故事真正發生,是在那年十一月。代表隊參加一項一級國際比賽拿了團體總冠軍,回國來風光一時,處處都是慶功洗塵的飯局。這樣的場面大夥兒見多了,除了和大人物見面時要表現得恭謹些,其他時候大夥兒只當是打牙祭。訓練營所在地的市長也派人送來了帖子,請代表隊到他家便飯。這項邀請讓全隊都興奮了起來,倒不是因為那個小小的地方首長,而是他那出名的美人老婆。

提起市長夫人,隊上的順呆可抖了起來,到處都有人攔著他打聽市長夫人的一言一行。「她呀,從小就跩得很,不過沒話說,從小就看得出她是甲種的料。你知道,她的智商快一八零呢!我還記得她去檢定那天回來,她媽帶著她到我們家來現寶。其實何必呢,用屁眼兒想也知道她是甲種的,她媽就是忍不住。甲種的年俸比乙種的多了六萬塊呢!她進所裡第一年她家就翻修了,我媽羨慕得半死。你知道,他媽跟我媽是死黨,我媽本來一直指望我能把她娶回家──不然幹嘛來游泳呢!不過後來她也死心了…」「好了,別作夢了──到底有多美?」「我看了十幾年,沒什麼感覺了,應該是蠻美的吧。到時候看了不就知道了!」

就是那一天,改變了陽偉的一生。照告訴我這故事那人的說法,陽偉那天「可以說完全失態。」他的眼睛自從看到了市長夫人之後,就幾乎再也沒離開過,連市長都察覺到他膠一般的眼光,才吃了三道菜就叫夫人回房看孩子去了。離開市長公館,人人都在抱怨陽偉:「就只顧著自己看,不管大夥兒也要看!」只有老大哥膘子摟著陽偉的肩,用滿是酒氣的嘴湊上他的耳朵:「怎麼,終於發情了?」

從此,陽偉和順呆走得愈來愈近。陽偉需要順呆告訴他市長夫人的一切,作為單相思的材料,順呆倒也慷慨,有問必答,偶爾還扮演扮演心理醫生,讓陽偉覺得好過些。二月底的一個下午,練習完做蒸汽浴的時候,順呆替陽偉帶來一個內幕消息,也是一線希望。

「我媽告訴我,她老公的烏紗帽有點問題。」

「真的?什麼問題?」

「他好像吃了錢,上面現在在查。」

「你怎麼知道?」

「她告訴她媽,她媽告訴我媽,我媽告訴我的。」

那個下午,陽偉和順呆在蒸汽浴室裡待了三個小時。在不時進出的隊友面前,兩人總壓低了聲音講話,但人人都注意到順呆的滔滔不絕,和陽偉愈來愈掩不住的興奮。蒸汽讓兩人成了兩隻清蒸蝦,卻也讓陽偉脫胎換骨。從第二天開始,陽偉成了隊上的超量練習王,他總是第一個下水,卻最後一個離開池子的人。他的自動自發和苦幹,讓教練欣慰之餘,卻也忍不住叮嚀他:「別還沒到家就累死了馬。」但陽偉的累神經似乎給蒸壞了。他每天晚上頭一沾枕就睡著了,但白天練習的時候,他總覺得自己像在作夢──池底粼粼的分道線就像她的頭髮,溫溫的水劃過指縫就像她溫暖的手掌,遠方模糊的終點是她張著雙手在等待,他要趕快游、拼命游,好投進那應該很柔軟的胸脯,永遠不再離開。

五月的某一天,陽偉拿到了他一生中第一個一級比賽的金牌。他把金牌掛在牆上,躺在床上只要一側頭就看得到。七月裡,市長貪污的事爆發,市長被抓了起來,市長夫人回到監護所。陽偉讓順呆轉了一封信給市長夫人,請她不要在法定的一年休養期內結婚。市長夫人沒有回信,但順呆帶回來的口訊是一個「好」字。第二年夏天,陽偉在國外又拿了兩個一級金牌。三面一級金牌讓陽偉擺脫了年齡的限制,回國後的第三個禮拜,也就是見到市長夫人後的一年十個月又八天,他讓市長夫人變成了陽偉夫人。十一個月又二十七天之後,陽偉夫人幫他生了個白白胖胖的女兒。

講到這裡,告訴我這故事的人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光彩。「我本來已經絕望了,叫順順不要再耗,結婚算了,可他就是不死心。沒想到那個人貪污的事爆了出來,又從天上掉下來一個陽偉,後來又讓人發現他吃禁藥的事。還好我還替陽偉生了個孩子,不然還沒辦法降到乙種,跟順順結婚呢,」他挺了挺腰,摸著微微隆起的肚子,「前兩個都是女的,希望這次是個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