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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友

葛忠信第一次見到盧梅芬,就知道她會是一顆閃亮的明星。日後每次回想起那一天,葛忠信也總不會忘記自己的眼光和遠見。

那是在六校「表演藝術週」的最後一天──本來像這種校際的學術交流活動,葛忠信是不會參加的,可是「表演藝術週」最後一天的舞台劇是在葛忠信的學校舉行;葛忠信不小心在不應該的時間出現在不應該出現的地方,以致被班代逮了個正著,變成了幕後工作群的一員。在佈置舞臺、搬道具、被其他學校的菁英呼來喚去時,葛忠信心裡忍不住細細密密地埋怨,一直到主要演員出現在劇場熱身時,葛忠信才覺得眼睛一亮,心裡漸漸平靜下來。

來自不同學校的演員在舞臺和第一排之間落腳,零零散散地用各種不同的方式活動著身體。雖然每個人都是每個學校的頂尖人物,但一群頂尖人物聚在一起,再不細心的人也能看出有人變得更耀眼,有人卻變平常了。劇場裡的人都注意到那個綁著馬尾、穿著灰色寬鬆運動服的女孩。她的動作並不特別誇張或優美,但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她的神情很平靜,顯然知道人人都注視著她、欣賞著她,卻不因此特別得意或緊張。當燈光組試燈的人忽然向她射下一柱強光時,在她附近的幾個人都反射地用手擋著眼睛,只有她迎著燈光,向二樓主控室的方向微笑著揮了揮手。

「那是華崗的盧梅芬,今年大專劇展的女主角獎就是她拿的,」和葛忠信一起推著沈重無比的道具床的班代吃力地說。

「盧梅芬,」葛忠信心裡默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再一遍,然後又一遍……。

在舞台劇演出的過程中,葛忠信因為不時要照應著道具,沒辦法像台下的觀眾一樣好好欣賞舞臺上的表演。可是一有機會,他就會站在布幕後的某一個角落,從布幔間窺看著劇情的演進。這舞台劇的劇本是本年度大專戲劇創作比賽的首獎得主,劇名叫「彷彿若是」,是描寫女同性戀者追求愛情和認同的心路歷程。盧梅芬是兩位女主角之一,而且顯然是扮演男性的那一個,因為她的穿著打扮、言行舉止都很中性。葛忠信向來對舞台劇沒興趣:看一群化妝得很恐怖的人在舞臺上用奇怪的方式念台詞,他寧願一個人在家裡看一下午的電視。不過這次的感覺不一樣。他驚奇地發現自己能全神貫注,能感應到劇中人的情緒,甚至能體會到創作者與演員要表達的是什麼。兩個半小時之後,當演員謝幕時,葛忠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覺得自己煥然一新。

全劇裡表現最突出的,自然非盧梅芬莫屬。謝幕時她收到了最多的花束,謝幕之後,有不少看起來像是她同學或學弟妹的觀眾都留下來,擠在舞臺前和她說話。葛忠信這時候和其他道具組的人忙著在後台搬東西,可是只要有機會經過舞臺,葛忠信總忍不住把視線投向被花束與人群圍繞的盧梅芬。盧梅芬的妝已經卸了乾淨,但身上還穿著戲服──牛仔襯衫外面罩著休閒西裝外套,下身是中性的休閒褲,唯一女性化的是鬆鬆地垂在腦後的馬尾。葛忠信推著台車慢慢橫越舞臺,從每一個不同的角度看著盧梅芬,看她說話的神情,臉上的笑容,聽她不時揚起的清脆聲音。要是她穿得女性化一點就好了。

預測到「表演藝術週」會順利圓滿的結束,主辦的學生會幹部早已包下了學校附近的一家清粥小菜的二樓,作為慶功宴的所在。葛忠信從沒想過自己會和學校裡的活躍份子坐在同一張桌上吃稀飯,可是當事情真的發生時,他也不覺得特別奇怪。他只希望能坐得離盧梅芬更近一點,好聽清楚她所說的每一個字。

「寫日記啊,」盧梅芬正在和大家分享她磨練演技的小秘訣:「我從小學三年級起每天寫日記,不光寫自己在想什麼,也把周圍的人和事情記下來,很有用。像我爸有一個朋友,他每次要用杯子之前都要對著裡面吹一下,好像吹一下就可以把所有的細菌吹跑。我第一次看到他那樣,覺得很好玩,就把它寫在日記裡,後來在高中有一次演話劇,我演一個有潔癖的人,我翻日記的時候翻到我爸那個朋友吹杯子的事,就拿來用,結果效果很好,」盧梅芬比手劃腳地說。同桌一個男生聽了,馬上做出誇張的表情:「啊,好恐怖噢,大家要小心不要被她寫在日記裡,到時候看她演戲:『咦,那不是我嗎?』」

這誇張的演出得到了預期的效果,一桌的人都笑了起來。話題接下來轉了好幾個彎,最後還是轉回盧梅芬的身上。

「妳剛剛那條褲子到底是男裝還是女裝?我覺得不錯,可以買一條,」和盧梅芬同台演出的男配角問。

NET的,你說是男裝還是女裝!」盧梅芬笑著回答。

「其實,如果妳穿得女性化一點,也許會有不同的效果,」葛忠信突然說。

大家沒有預料到坐在鄰桌的小人物也會有意見,流暢的氣氛忽然停滯了一秒,但也僅止於一秒。一秒鐘過後,融洽的氣氛和談話又繼續地進行,好像沒有人聽到這話一樣。只有葛忠信注意到在那一秒鐘裡,盧梅芬的臉上現出不尋常的光輝。她也和其他人一樣,好像不把葛忠信和他的話當一回事,可是她在趁他們不注意的時候,側過臉來對葛忠信笑了一下。

宵夜慶功宴在快兩點時結束。臨走前葛忠信去上廁所,在廁所門口和剛從女廁所出來的盧梅芬不期而遇。葛忠信接觸到盧梅芬的眼光,聽到自己如雷鳴的心跳,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盧梅芬先開了口:「其實你剛說得很有道理,我本來也建議服裝和動作可以不要那麼男性化,可是導演堅持要那樣。剛才導演也在那裡,所以我不好意思說什麼。」在葛忠信來得及想出任何反應之前,盧梅芬給了葛忠信一個笑容,轉身離開。

在回家的路上,葛忠信心裡一直反複咀嚼著這幾句話。一直到晚上躺上床,他的腦子還是不肯停下來。他的看法和盧梅芬一樣。不,盧梅芬的看法和他的一樣。盧梅芬一定會對他留下深刻的印象,也許還會把他寫在日記裡…對,會寫在日記裡。她會這樣寫:「我在六校表演藝術週的慶功宴上認識一個人,只有他知道演一號的女同性戀不一定要穿得那麼男性化,真可惜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想到這裡,葛忠信忍不住覺得可惜。

第二天是星期天,葛忠信睡到快十二點才起床。吃過午飯,沒有什麼事做,回想起昨天晚上,葛忠信覺得心裡有一陣悸動,決定去書店逛一逛。這是他第一次在逛書店的時候,沒有翻一本雜誌,沒有瀏覽玩弄文具部無數精緻而無用的小東西。他直接往戲劇類書籍的櫃子走去,心裡有一點點莊嚴的感覺。映入眼簾的第一本書有一個引人的名字:「演員的基本功課」;葛忠信回想起熱身時擺動著身體的盧梅芬,拿起了那本書。那不是一本關於演員熱身的書,可是葛忠信並不覺得太難看,書裡關於「資源」那一章有一段話甚至讓葛忠信思索了一陣子:「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是演員,至少每一個人每一天都有一些演出,用以拒絕不想接受的邀請,結束冗長的對話,或展開前景看好的新關係。職業演員不應該小看這些每天的演出,從『業餘演員』──或『一般人』──身上,職業演員可以得到只憑一己之力難以得到的寶藏。」

葛忠信把這段話反覆看了幾遍,腦裡的渾沌漸漸清朗下來。他拿起那本書,又到二樓挑了一本日記本,到櫃檯結了帳。

當天晚上睡覺前,葛忠信坐在床上,翻開了他潔白的日記本。雖然見到盧梅芬已是前一天的事,葛忠信還是決定把那一天寫成這日記本的第一篇,作為紀念。在日記最後,他寫下:「我相信有一天她會變成一個很有名的明星,很偉大的演員。我希望能做她的資源,就像今天晚上一樣。」

接下來的幾個月裡,葛忠信開始重新翻讀以前從沒好好讀過的課本。每天讀完了書,睡覺前就把心得寫在日記裡,有時候一邊寫,一邊忍不住會回想起盧梅芬的表演,和當天的心得互為印證。寒假的第二個禮拜,葛忠信收到他求學生涯中最輝煌的一張成績單,雖然國父思想和劇場實習表現依舊,但和閱讀、背誦、論述理論有關的課程,不是七十好幾就是八字頭。有生以來第一次,葛忠信把成績單夾在日記本裡。「這一切都要感謝盧梅芬!」在寫這句話的時候,他心裡真的充滿了感激。

就像紙包不住火一樣,盧梅芬的才華終於無法自限於小劇場和校際演出。葛忠信第一次在報上看到盧梅芬的專訪時,因為用的名字是盧薇予,搭配的照片又是盛裝的沙龍照,葛忠信差點把它當成一般明星的報導而草草瞥過。發現是盧梅芬後,葛忠信像讀書般地把那篇報導看完。晚上確定全家人都看過報紙後,他把那篇報導連同照片一起剪下來,夾在日記本裡。

盧梅芬跳過電視,進入演藝圈的第一次演出,就是和香港偶像級的天王巨星合作,在電影裡以情侶的姿態出現。那部電影叫「冰雪奇緣」,是青年節檔期的賣座冠軍。盧梅芬演的是男主角的女朋友,男主角身患重病,盧梅芬在到廟裡為他祈禱時,說願意用自己的生命換取他的健康。後來男主角果然神奇地康復,盧梅芬也在一次意外中喪生。男主角傷心之餘,跑到大陸東北作自我放逐,卻在那裡發現一個長得和盧梅芬一模一樣的女孩;男主角千方百計要和東北的盧梅芬交往,她卻對他懷有戒心。終於在一次大風雪中,盧梅芬掉到山崖下,男主角涉險隨她掉下去,兩人以為要喪身雪地,卻因為種種機緣巧合而獲救,男主角也贏得了盧梅芬的芳心。

那部電影葛忠信看了兩遍,錄影帶出來之後,他又租來看了三遍。在到電影院看過第二遍之後,葛忠信花了一個禮拜六下午和一整個禮拜天,把他對那部電影的看法和建議,寫成一封信寄給盧梅芬。

信剛寄出去的頭幾天,葛忠信天天都處在心跳隨思緒而變化的狀況下。信是禮拜一早上寄的,依照中華民國郵政的正常效率,禮拜二下午、最遲禮拜三就會送到。從禮拜二的早上開始,葛忠信就忍不住開始想像盧梅芬接到信的情景。禮拜三,葛忠信確定盧梅芬接到信了,只是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回信。如果她像葛忠信一樣勤快的話,禮拜三就能把信寫完,禮拜四早上寄出去,那禮拜五葛忠信就能收到了──所以從禮拜五開始,開信箱成了葛忠信的例行公事;若是第一次下樓的時候郵差還沒來,葛忠信完全不介意多跑幾次,直到打開信箱看到東西為止。

可是直到兩個禮拜之後的禮拜五,信還是沒有來。還有不到一個禮拜就要期中考了,華崗的的考試日期一定和自己的差不多,盧梅芬又要演戲,又要顧到功課,每天一定忙得不得了,這也難怪她沒有時間回信了。葛忠信想通了這中間的波折,心裡也就不那麼焦躁了。也因為有這份理解,當他兩個半月後收到盧梅芬從大陸寄來的信時,心裡格外激動;想到盧梅芬遠在大陸拍戲仍然抽空回他的信,葛忠信有種願為知己者死的感覺。

「葛忠信:

你好,我現在在古北口,除了拍戲沒有什麼事可做,這次又有一些和上次類似的狀況發生,讓我想到你的來信,因此決定回信給你。

你上次提到人物的個性和環境不搭的問題,我其實也覺得很無奈,但是沒辦法,畢竟我們拍的是娛樂片,老闆和觀眾都不是要看演技,而是要票房和偶像,如果我真的配合環境去塑造人物的性格,那一定會和其他的角色格格不入,我想,我只能盡力而為,不過還是謝謝你的建議。

我現在在等攝影師,就快該到我了,不多寫了。

祝 學業順利

盧薇予」

盧梅芬的字跡很端正,只有盧薇予三個字是用簽名的方式寫的,感覺很飄逸。那封信葛忠信開開折折地不知道看了多少次,最後為了怕紙質受到影響,模糊了字跡,葛忠信買了一本大剪貼簿作日記本,把信平攤開夾在本子裡。用大剪貼簿當日記本的好處不少,除了夾信之外,還可以把剪報直接貼在本子裡,而且日記本太惹眼,葛忠信老是怕兩個姊姊偷看,換成剪貼簿就沒有這種煩惱。

驪歌聲響起的那個暑假,盧梅芬在大陸拍的新片在台北上映。這次她演的是一個捲入港商謀殺案的大陸名模,和港商趕赴大陸探查真相的兒子譜出一段戀曲。葛忠信在上映第一天的午夜場一個人去看了這部「桃色劫」,看完之後心裡既是興奮,又是驚訝,還有一點點蕩漾的感覺。在當天的日記裡他寫下:

「我的信對盧梅芬產生了功用,這次她演得比上次更好,而且角色的心理和環境非常配合,尤其是男主角發現她的睡衣上染有血跡的那一場,她的眼睛立刻看著地板,讓男主角和觀眾都看不到她的眼神,真是神來之筆。……但是劇情還是有不合理的地方,我想編劇要負大部份的責任,比如讓盧梅芬在浴室遭人攻擊的那一場,那只是要讓觀眾看她的身材而已,根本沒必要,」寫到這裡,葛忠信不禁又回想起那一場戲,盧梅芬修長的腿和瑩潔的背不斷地出現,她被拉住頭髮時的呻吟和掙扎……。葛忠信咬緊嘴唇,寫下當天的最後一句感言:

「在台灣這樣的電影環境裡,要當一個好演員真的不容易!」

會唸戲劇科固然是亂填志願的結果,但葛忠信愈來愈覺得有一點使命感擔在他的肩上。當班上的男同學都往軍隊報到的時候,拜十年前腹膜炎手術在肚子上留下的刀疤之賜,和舅舅在三總皮膚科的好友的小小的幫助,葛忠信拿到了他的免役證書,並在一家頗具規模的傳播公司找到一份助理的工作。

每個人生命中的第一份工作,就像當兵必經的新兵訓練一樣,總是磨練的意義大於訓練,訓練的意義又大於學以致用。葛忠信之前對這份工作抱了一點點的期許,因此在工作一個星期之後,便忍不住開始有一點點失望。每天早上鬧鐘響,葛忠信總要掙扎一會兒才起得了床;晚上睡覺前,他也總忍不住要想到去留的問題。工作環境和性質的不理想,讓每天的工作成了苦差事,但就這麼把工作辭掉,是不是太沒有毅力了呢?每當碰到內心掙扎的時候,葛忠信總會想起盧梅芬,想起她是如何在惡劣的環境裡堅挺著,用自己的毅力和天分來對抗愈來愈糟的大環境。既然盧梅芬可以,葛忠信當然也應該可以。就靠著這個信念,葛忠信在四個月後仍沒有換工作。

工作是沒有換,可是葛忠信心中的苦卻從來沒有停過。這傳播公司的重頭戲是一個收視率不錯的戶外遊戲節目,錄影的地點是苗栗的一個遊樂區,因此每個禮拜六和禮拜天,葛忠信都是在苗栗度過的:禮拜六是下去佈置遊戲道具,替大夥兒做準備,禮拜天是下去工作,並在最後收拾殘局。這個節目是葛忠信最重要的工作,卻也是他心中苦和恨的源頭;他並不在意做粗重或繁雜的工作,但如果工作的內容只是搬道具、撿垃圾、點名、發便當和替製作人買檳榔,那公司是不是一定要找一個有滿腹理論和滿懷理想的戲劇科畢業生呢?

「為什麼這些人什麼也不知道也可以做節目,為什麼他們不肯讓我試試看?為什麼?是不是我真的不適合這一行?」

但在寫完這句話的第二天,也就是十一月的第三個禮拜天,葛忠信還是一早就到了苗栗,做他每個禮拜該做的事。拉拉雜雜的事一天做下來,到錄影結束前一個鐘頭左右,葛忠信照例到來賓休息室去收拾便當盒和垃圾,卻意外發現應該空無一人的休息室裡,竟然還有兩個人。

來賓休息室美其名為「休息室」,事實上比較接近辦桌或辦喪事的帳棚,而且構造更簡單些,規模更小些,以便在禮拜六下午迅速地搭起來,禮拜天下午迅速地拆掉。因為是個帳棚,裡面的人很難享有完全的隱私──來這遊樂區遊玩或參觀錄影的遊客,總有不少懷有濃重好奇心的忍不住要從塑膠帆布間的縫隙向裡窺視,即使工作人員時時勸阻也無法完全禁絕。來上節目的來賓通常在半個鐘頭前就都走光了,這是葛忠信第一次看到有人那麼晚還沒走。他隱隱覺得氣氛不太對,不禁邊收拾邊默默觀察那兩個人的動靜。

留下來的兩個人是才復出歌壇的美少女和她的宣傳。美少女在兩年前最紅的時候突然銷聲匿跡,三個多月前又再復出,出了一張新專輯,但怎麼樣也難再創當初的盛況;或許這是她會來參加這個遊戲節目的原因──要是在兩年前,她是考慮都不會考慮的。當葛忠信走到兩個女孩旁邊清理桌面時,驚訝地發現美少女正壓抑地抽泣著,臉上還掛著淚水。葛忠信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沒想到美少女突然發起飆來:

「看什麼看,你沒看過人哭?還看,看你媽的!」

美少女只兇了頭幾個字,聲音就出現了明顯的哭腔;罵完之後,更是放聲大哭起來。她的宣傳和葛忠信一樣地被這情景嚇愣在現場,但很快就回過神來,小聲但強調地勸慰:

「好了啦!不要哭了啦!外面人家都看到了啦!我們趕快弄一弄走了啦!──你可不可以走開,可不可以等一下再回來收?」

葛忠信聽話地放下手裡的便當盒和垃圾袋,往帳棚外走去,一到外面就看到製作人助理小梁和電工阿保靠在帳棚外的花壇上,邊抽煙邊笑著聊天。

「怎麼,被K中了?」小梁對著葛忠信說。

「怎麼搞的?」葛忠信邊往兩人走去邊問。

「大小姐心情不好啊,誰叫你要去老虎頭上拍蒼蠅!」小梁有點幸災樂禍。

葛忠信還是不知所以然,還好阿保又接著解釋:「她剛剛玩四海遊龍的時候,被大棒槌打到水裡去。你沒看到真可惜,她一轉過來正好一棒子打在她鼻子上,就好像拳擊賽被擊倒一樣,直挺挺的倒到水裡去,」阿保邊說邊表演,看起來很興奮,「到時候他們一定會精彩重播,搞不好還會在她頭上畫小鳥和星星!」

「好主意!到時候我要提醒他們,」小梁嘻嘻笑起來。

「難怪這麼激動,」葛忠信說。

「幹,那算什麼,怕搥就不要來啊!那些沒當過兵的,就是欠搥!」小梁往帳棚的方向瞥一眼,滿臉不屑。

這句話讓葛忠信心裡打了個顫,不是很舒服,但又不好表露出來,只好找個藉口離開。

那天之後,雖然葛忠信還是天天用盧梅芬來勉勵自己,但他心裡知道大勢已去。又過了兩個禮拜,葛忠信終於向製作人當面提出了離開的意願。當天晚上,葛忠信覺得心情無比輕鬆,只有在想到製作人的時候忍不住有點懊惱。

「啊,你不是實習的?」製作人聽到他要辭職,有點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不是,」葛忠信儘量壓住那種被侮辱的感覺。

「噢,要做到什麼時候?」

「月底。」

「好,我知道了,」腰間的大哥大響了起來,製作人拿起電話,揮揮手要他出去。

這五個月的工作,讓葛忠信有很深的感觸。葛忠信並不是胸有大志型的人,但即使像他這樣的人,工作之後都忍不住的失望,他簡直無法想像盧梅芬當初是以多大的的毅力和韌性,才闖出這片天地的。這一番思考讓葛忠信覺得有點慚愧,但更多的是為盧梅芬感到驕傲。他把這種種複雜的情緒,寫成一封六張信紙的信寄給盧梅芬。他並不期待忙碌的盧梅芬會有時間回信──雖然在內心深處,他還是希望能收到她的隻字片語──重要的是他要把他的感覺、他的想法與盧梅芬分享,因為他是她的資源,她是他最好的朋友。

在接下來的三年半裡,盧薇予這個名字在傳播媒體上出現的次數,印證了葛忠信當初的預言。她拍了四部賣座前十名的電影,出了兩張專輯,其中第一張專輯裡的主打歌,是台北一家KTV連鎖店年終「熱歌一百」的第十三名。因為要打歌,她上了不少綜藝節目,在某一個節目中的即興短劇表演,讓一位八點檔的王牌製作人發現了她的喜劇才華,邀她在他的新劇裡擔任女主角。而她的第一齣八點檔連續劇一上檔,立刻就登上三台冠軍的寶座;她微笑著和該台節目部經理一起切下慶功兼生日蛋糕的照片,第二天出現在每一份報紙的影劇版上。

這張照片是葛忠信第六本剪貼簿上的第二張照片。離開傳播公司後,葛忠信無事一身輕地晃蕩了兩個多月,才在乾媽的運作下到一家快遞公司工作。這份工作不輕鬆卻也不忙碌,唯一的缺點是整天要開著車在台北的交通裡度過。每次和同事聊起天來,談到交通幾乎人人一肚子苦水,只有葛忠信有他的應對之道。他的車子裡總是放著盧梅芬的歌,遮陽板翻下來是一張張盧梅芬的照片。穿梭在台北的大街小巷裡,葛忠信像尋寶般地探索著每一個對他有特殊意義的地址:也許今天找到的是盧梅芬的家,明天是她的唱片公司;經過敦化南路的百貨公司,葛忠信想起在有一篇報導裡,盧梅芬說她喜歡去那裡逛街;看到松山機場,又提醒了葛忠信盧梅芬正在香港拍戲,下個禮拜就要回台北。

可是葛忠信蒐集剪報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葛忠信還是葛忠信,和以前一樣勤快,但盧梅芬的消息卻越來越少,偶而見報的也都是些讓葛忠信禁不住擔心的變化。在最近三個禮拜完全沒有消息之前,葛忠信剪下來的兩則新聞,一則是盧梅芬倦勤,想到國外休息一陣子,順便做短期進修,一則是有人看到盧梅芬和一個金融鉅子的第二代,在洛杉磯的羅迪奧名店街手牽著手逛街,而盧梅芬對這傳聞不承認也不否認。

這第二則消息讓葛忠信苦惱了好一陣子,他甚至猶豫著要不要把它貼進剪貼簿裡。葛忠信在雜誌裡看過那個傳聞裡的小開的照片──人長得還過得去,可是怎麼看都是一個油滑的市儈!最讓葛忠信承受不了的是那人是個有婦之夫!葛忠信大姊的未婚夫的姊姊是那小開的太太的大學同學,他大姊的未婚夫有一次活靈活現地轉述那小開當初追女孩的情景,葛忠信看了竟忍不住雙手發起抖來。

到年底葛忠信的大姊結婚前,葛忠信的剪貼簿已經整整兩個半月沒有增加一張剪報。當然這兩個半月裡並不是完全沒有盧梅芬的消息,雜誌裡就常常刊出盧梅芬和金融小開的戀情新發展,葛忠信也知道小開的太太把先生守得很緊,以及一個和盧梅芬交情不錯的女明星替盧梅芬介紹男朋友的事。但這些新聞不是葛忠信想要看到,也不是他會剪下來保存的。葛忠信忍不住懷念起盧梅芬剛進入演藝圈的那一段日子──從盧梅芬的每一部電影和有關她的每一篇報導裡,葛忠信都可以看出盧梅芬讀了他的信、認同了他的看法或聽從了他的建議,在接下來的電影裡修正自己的表演,讓她的每一次演出都比上一次要更好。

「她現在一定是在低潮裡,如果我能和她談一談就好了。她是當局者迷,我是旁觀者清,只要我跟她談一談,一定就沒事了。」

葛忠信的大姊在十一月底一個宜嫁娶、開市、祭祀的好日子出閣,當天晚上在飯店請客。葛忠信自然是禮車司機的不二人選,除此之外,當姊姊或媽媽臨時有什麼重要的事要人處理時,她們第一個想到的多半也是這個弟弟或兒子。這是葛家第一次辦喜事,葛忠信第一次被委以重要的家庭任務,他覺得既忙碌又開心。等喜宴進行了一陣子,每一桌上的兩瓶紹興都只剩一瓶或半瓶的時候,葛忠信喜孜孜的心裡又多了一種飄飄然的快樂。

新郎新娘敬完酒,回房去換最後一套送客的衣服。在經過葛忠信身邊時,大姊小聲地吩咐:

「看看附近有沒有7Eleven什麼的,幫我隨便買一點吃的,直接拿到房間去。不要買太少。」

「我要三個茶葉蛋、兩罐雞精,」大姊夫也低聲說。大姊嗔笑地瞪了他一眼。

葛忠信幫大姊買了一個熱狗麵包、兩個叉燒包和她最喜歡的洋芋片,幫大姊夫買了他要的之外,也是一個熱狗麵包和兩個叉燒包。他把東西放在梳妝台上,想著還能趕上最後兩道菜,匆匆忙忙離開,卻又被邊換頭花邊吃叉燒包的大姊叫了回來:

「你把這兩捲底片帶著,等一下攝影師底片不夠的時候就給他。」

葛忠信已經拉開門準備要走,聽到大姊叫他,虛掩了門回到房裡,再度離開時輕輕一拉便開了門,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或許這是走廊裡的那對男女看到葛忠信突然出現而嚇一跳的原因。那男人趕緊把手從那女人的臀腰之間移開,那女人也連忙向前快走幾步,作出與那男人不相識的模樣。葛忠信看了兩人一眼,突然覺得心跳停止、手腳冰冷。

那男人有意放慢了腳步,遠遠落在後面。他不是那個金融小開,但葛忠信確定在那裡見過他的臉。那女人──盧梅芬──卻越走越快,一下子就超越了葛忠信和那個男人。葛忠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邁開步子跟在她後面。隨著腳步的移動,他的腦袋也恢復了正常的運轉,傷心、憤怒、痛苦等種種複雜的感覺同時冒了出來。他回頭瞪了那男人一眼,無視那人臉上的驚訝,按捺住對他揮拳踹腳的欲望,加快腳步向盧梅芬走去。

電梯就在不遠的前方。盧梅芬一直沒回過頭,卻早已感受到背後緊迫的壓力,開始小跑步向電梯跑去。電梯一台在一樓,一台在遙遠的九樓。盧梅芬抬頭望了一眼電梯的樓層,當機立斷地轉向樓梯,這過程中仍然沒有回過一次頭。

「等一下!盧梅芬,」葛忠信也跑了起來,「等我一下!」

就像她在「血色追殺」裡的角色一樣,盧梅芬雖然穿著高跟鞋和裙子,動作還是非常敏捷。她的速度越來越快,樓梯間裡迴盪著她的鞋跟和大理石地面撞擊的聲音。

「我是葛忠信!妳等我一下,我有話跟妳說!」

就在葛忠信快要趕上盧梅芬的時候,一直跟在後面的男人從台階上撲了下來,把葛忠信撞倒在地上。葛忠信的下巴磕到地板,咬得舌頭流了血。他一邊扯著那男人環在他脖子上的手臂,一邊口齒不清地對著還在往下跑的盧梅芬大喊:

「我是葛忠信!我是妳的朋友葛忠信!我上個月還寄了一封信給妳,妳忘了嗎?我有話要跟妳……」

勒著他脖子的男人用上了全力,葛忠信沒說完的話一下子全撞上了喉管。在快要窒息的當頭,盧梅芬終於回了頭。她草草往兩個男人的方向瞥了一眼,帶著恐懼的眼睛似乎只在那男人身上停了百分之一秒。在百分之一秒過完後,她推開二樓的太平門,迅速消失在緩緩關起的門後。

葛忠信的父母被飯店的人帶到警衛組的時候,一切的誤會都已經解釋清楚。名唱片製作人林先生和一位女性朋友在飯店談事情的時候,素不相識的葛忠信把他的朋友誤認為一位他所崇拜的明星,因此展開一場追逐。由於葛忠信可能對他的朋友做出不禮貌的舉動,林先生不得不出面制止,而他受到極度驚嚇的朋友也在混亂中離開了飯店。林先生決定不追究這件事,並且慷慨地留下三千塊醫藥費給葛忠信。但一直到葛忠信的父母來到他身邊時,那三千塊還放在葛忠信面前的桌子上。葛忠信的眼睛盯著那三張鈔票,心裡的震驚漸漸消散,一度停擺的腦子漸漸又動起來。在葛家三個人離去前,飯店警衛組的吳組長把那三千塊硬塞到堅不肯收錢的葛先生的西裝口袋裡,又拍拍葛忠信的肩膀:「少看點電影!」

「為什麼?為什麼?她為什麼要那樣?為什麼她不肯承認認識我?還是在那樣的情況下,她沒有辦法,只有假裝不認識我?那個人不是什麼好東西,一定是在利用她,可是她為什麼要被他利用呢?難道她不知道那些人根本不是真的關心她,真的想要她好,都只是在利用她嗎?我一定要想個辦法,我不能再看著不管。現在只有我是她真正的朋友,只剩我一個人能幫她了。天啊!我實在不應該拖到現在的,要是我早一點幫她,這件事就不會發生。可憐的盧梅芬,我一定要幫她!」

禮拜一一早,葛忠信用公用電話向公司請了假,隨即坐計程車趕到盧梅芬家去。到盧梅芬家的時候還不到九點,葛忠信怕盧梅芬還沒起來,所以先在樓下找了一輛停在路旁的摩托車坐著等,一邊溫習著早已打好的腹稿。九點半一到,葛忠信走到對講機前面,深深地吸一口氣,按下盧梅芬家的電鈴。

大概有幾十秒的時間沒有人回應,葛忠信考慮了一下,又按了兩聲。又過了一陣子,一個粗糙的聲音響了起來。

「誰?」

「請問盧梅芬在不在?」

「你是那位?」

「我是她的朋友,她唸書時候認識的朋友,我姓葛。」

「請問有什麼事嗎?」

「不是很重要…不過…對,我有一點事想跟她談一談。」

「什麼事?」

「嗯…一些私事…我的意思是,一些和她有關的事。」

粗糙的聲音沈默了一會兒,葛忠信感覺到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

「你找錯了,盧梅芬不住在這裡,」說完「喀啦」一聲,顯然是粗糙的聲音掛掉了話筒。

「喂…喂…」葛忠信連忙又按了幾下電鈴,卻一直沒有人回。正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一個女人牽著一個小孩開了大門出來,葛忠信趕緊利用這個機會跳進門裡面去。盧梅芬家是舊式的五層樓公寓,沒有電梯,樓梯間是粉漆的牆和磨石子地板,在這雨季裡泛著一股水氣和霉味。葛忠信小心翼翼地走到六號四樓之一,鄭重地按下了門鈴。他在心裡默默地唸著他的開場白:

「你好,我是盧梅芬的朋友,我叫葛忠信,請問盧梅芬起來了嗎?我沒有先跟她約好,不過我們很熟,而且事情有點緊急,所以我才直接來找她,希望沒有打擾到你們。」

葛忠信對自己的熟練程度感到滿意,可是門裡面一點動靜也沒有。他又按了幾下,側耳仔細聽著門裡的動靜;怕是電鈴壞了,裡面的人不知道有人按鈴,葛忠信開始敲起門來。一開始他還敲得很斯文,但時間一分鐘、一分鐘地過去,還是沒有人來應門,葛忠信的耐心漸漸消失。不知道敲了多久,「咿呀」一聲,盧梅芬對門的鄰居打開了一條門縫,一個中年婦人的半張臉好奇地露了出來。

「你要幹什麼?」

「我要找盧梅芬,我是她的朋友。她家明明有人,我剛剛在樓下還跟她家裡的人講過話,不知道怎麼搞得都沒有人來開門……」

鄰居婦人露出奇異的眼光,一句話不說就關上了門。

葛忠信隱隱覺得不對。在這安靜的樓梯間裡,外面的車聲人聲不斷地流進來,可是隔著一道薄薄的門,盧梅芬家裡卻是一片死寂。「盧梅芬,開門啊,盧梅芬,我是葛忠信,開門好不好……」葛忠信聽到自己的敲門聲變成搥擊,感到自己的喉頭逐漸沙啞。當樓下傳來大門的開關聲和上樓的腳步聲時,他彷彿突然清醒一般,暫停了原本機械化的動作和言語,用手臂擦去額頭和人中的汗,望著還看不見任何動靜的樓梯,仔細傾聽。

上來的是兩個警察。映入他們眼簾的,是一個猥瑣的年輕男子,正用鬼鬼祟祟的眼光瞪視著他們。

「你是誰,在這裡做什麼?」

那男子嘴張得大大的,喉嚨發出格格的響聲,卻答不出話來。

「你是不是在這裡很久了,一直在敲門?」問話的警察向前走了兩步,那男子退了兩步。另一個警察輕輕敲了幾下好不容易安靜下來的門,報出自己和同伴的身份。門很快地打開,一個老先生驚惶地站在門邊,一個同樣神情的婦人站在他身後。

「是不是這個人?」敲門的警察問。

「對,就是他,」老先生說,「一直敲一直敲,好像要把門敲破一樣,我們不認識他啊!」

「可是我認識盧梅芬,我是她的朋友,我真的有事情要找她,請你叫她出來。我不是壞人,你們弄錯了…」

「他認識你們家的人?」幾乎在警察發出問題的同時,老先生也解釋著:「我女兒不認識他。我女兒是盧薇予,她不認識他,她的朋友我們都知道。」

聽到那眾所皆知的名字,兩個警察理解地對望了一眼。儘管那男子還在顛三倒四地解釋著,他們已經知道了處理的方法。

中午十二點半,當葛忠信的母親趕到板橋分局派出所的時候,一切的事情都已經處理完畢。在回家的計程車上,葛太太終於按捺不住,不吐不快:「你到底在搞什麼?就算人家以前跟你做過朋友,人家現在是明星,你不要想你怎麼樣對她她就怎麼樣對你,那是不可能的。你想想我們這些人好不好,每次這樣去保你,你以為很好玩嗎?這次要怎麼跟你爸講?」

這些話,和窗外停停走走的交通一樣,讓葛忠信的心裡沈重又煩悶。盧梅芬的父母沒有說謊,盧梅芬真的不和他們住在一起,那她到底在哪裡呢?為什麼他從來沒有注意到盧梅芬不住在她以前住的地方?那她……她到底在哪裡?

從那一天開始,盧梅芬似乎從這世界上消失了。她的連續劇早已播完,也沒聽說她有新片在拍;電視、報紙、雜誌……任何地方都看不到她的消息。葛忠信每天仍舊開著他的貨車在大街小巷裡穿梭,那亂中有秩的街道和交通已像地圖般印在他的腦裡,可是他還總常有迷路的感覺。他渴切地想找一個具有意義的地標,讓每天的巡航不再那麼無神無目的,可是在這處處都曾有重要意義的城市裡,這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

在下一次冬天來臨之前,葛忠信過了一次生日,添了一歲。在生日的前一天,他把那六大本剪貼簿放進一個紙箱,用土黃色的膠帶牢牢封好,塞進床下最難搆到的角落。第二天早上一睜開眼,他告訴自己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他是一個新的人,要過煥然一新的生活。日子一天天過去,葛先生和葛太太時時懸吊的心漸漸放了下來,他們暗自慶幸兒子沒有再出任何事就恢復了正常。正常的生活是穩定的,是安全的,可是不一定是快樂的。葛忠信心裡明白,他心裡有一塊地方已在去年的某一天死去,剩下的他,只是過日子而已。

可是葛忠信不知道時間的力量,不知道死了的心,還有活過來的可能,用不同於以往的方式重新跳動。透過乾媽的介紹,葛忠信認識了一個在郵局工作的女孩。家住板橋是女孩和盧梅芬唯一的相似之處,可是葛忠信竟然到第二次送她回家時才發現。等到第五次送她回家時,葛忠信已經開始揣想著上她家提親的畫面了。

所以當那讓葛家其他人有點擔憂的新聞見報時,葛忠信的反應並不如他們預料的糟。第二天他們發現那則新聞被從報上剪了下來,可是葛忠信床下的紙箱還在原處,上面的灰塵證明他連碰都沒碰過它。

葛忠信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剪下那則報導。初看到那張照片,他覺得很不習慣:盧梅芬變得豐腴了些,頭髮剪得短短的,臉上帶著小小的無框眼鏡,有一點大戶人家少奶奶的風韻,又有一點小資產階級知識份子的書卷味。他努力回想過往角色不斷改變但私底下仍是一副學生面貌的盧梅芬,愈想卻愈覺得人影模糊。盧梅芬懷裡的嬰孩有一張紅紅的臉,小小的眼睛瞇成兩條線,既不像金融小開,也不像製作唱片的林先生。葛忠信默默地望著那張剪報,好一陣子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它收進制服的夾克口袋裡。

第一個提起這件事的,卻是那在郵局做事的女孩。在自助餐店吃晚飯時,女孩瞥見鄰桌客人的報紙,隨口問葛忠信:「你猜是誰的?」

葛忠信順著她的眼光看到報紙上的那則報導,沒有說話,只是聳聳肩。

「我猜一定是很有錢的人,而且一定是結過婚的,不然她不會這麼神秘!」

葛忠信沈默了一、兩秒,然後清清喉嚨:「妳知道嗎,我認識她,她是我以前上學的時候認識的朋友,」話說出來,葛忠信心裡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不過那時候她叫盧梅芬……我還是一直都叫她盧梅芬……」